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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的小子,吃死老子。这个年龄段的愣头小子吃上块铁恐怕也能消化得掉。
在知青队的日子,要说最难熬的时间就是等不上开饭,特别是下雨天,不能下地干活儿了,平日的三顿饭就自然减为两顿了,早晨饭吃过,要等来晚上的那顿饭,非等得你两眼发黑,浑身发软,前肚皮贴后肚皮不可。
那是霜降节令过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好容易等来了一顿晚餐,司务长小胖子扯着破锣嗓子喊:“开饭了——开饭了——”那时候能听见这一嗓子真比听到山喜鹊的叫声还好听,大伙拿碗的拿碗,端盆的端盆,一窝蜂都拥进了灶饭,不论男女,个个争抢着打上一碗菜,从蒸笼中拾一块黄金条(窝窝头)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要说吃的又不是啥美味佳肴,菜吗,就是清水煮豆角。过了霜降,山地里遗留在残叶间的旱豆角早就“老”过了头,没了一点鲜嫩,大多柴柴的剩下一张干,可大伙在收秋的时候,碰到后,还是要顺手就摘回来了,毕竟是劳动成果,丢上一点都觉得可惜。那锅菜,就是用摘回来的豆角做的,可煮熟的豆角任你放在嘴里死劲嚼就是嚼不烂,咬不碎,但没见那个把碗里的菜倒掉,反正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吃过晚饭不多会儿,我们的司务长小胖子路卫就喊肚子痛,我还以为他是在恶作剧呢,没多搭理他,可小胖子的喊声越来越尖,再看他的脸色,白纸一张,额上还挂满了水珠,紧接着又有人喊肚子痛,不一会儿男男女女十多个都痛得喊叫起来,有的趴在炕上呻吟,有的按着肚子打滚儿,那天,管我们的骆队长正好不在队上,他的家属病了,捎话来让他回几十里 外的村子去了。一下子病倒这么多人,队上简直像捅了的马蜂窝。我是幸运的,也不知是吃得少,还是别的原因,肚子里的反应很微弱,本来开饭时还觉得怪倒霉的,大伙都在争抢着打饭,等轮到我,锅里的菜已经所剩无几。
出了这样的乱子,当然首先要找的是大队部惟一的一个赤脚医生,她的名字叫香娥,香娥背着药箱跑来了,她也没咋望闻问切,就拿出一包针灸用的针,一个挨一个地下手了,就像农村女孩绣鞋垫一样,把一根根细长的针一个劲往患者的肚皮上捻,不大功夫,那些黑肚皮白肚皮上就长出了许多立着的猫胡子。我真为香娥揪着一份心呢,大伙本来就肚子痛得又喊又叫,你倒好,愣是把那一根根吓人的长针捻进了人家的肚皮里,这不叫落井下石,也该算雪上加霜吧?万一出个岔子,你能负得起这个责吗?我心里琢磨。
香娥好像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白肚皮和黑肚皮上一个挨一个地流水作业,奇了!真是奇了!就在她的忙碌中,白肚皮和黑肚皮都不喊叫了,一个个变得乖巧了许多。好似孙悟空拔掉了头上的紧箍咒,我平时还真小瞧了香娥,没想到她还真长着一双回春的妙手,把一切都平息了。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县上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很快派来了联合调查组,组长姓廖,在我们队部一住就是十多天,他先问赤脚医生香娥情况,问中毒的原因,香娥说,其实原因很简单,下霜后的豆角有毒,不能吃。知青们就是吃了这种有毒的豆角才中的毒。廖组长又问我们豆角是哪来的?我们说,是大家劳动时,顺便摘回来的。
廖组长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廖组长很不满意:“你们就没有再往别处多思考思考?这会不会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是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大伙都说:“是我们太没有常识了。”
几天后,廖组长很失望地回去了,临走时还说:“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这些事,后来其实都忘了,只有一件事,一辈子也不会忘,那就是下霜后的豆角不能吃,有毒,这是常识。
(作者为山西省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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