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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乡当知青那年还不到十六岁,本来家里是决定让我留城的,当时每家的兄弟姐妹中只容许有一个孩子留在父母身边,可安排工作又说我年龄不够,得等上一年再说,我才等不急呢,于是就打定主意要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不管父母同意不同意,反正是非去不可,我的愿望很快实现了。
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季节,山地里所有的麦苗都饥渴得趴在干瘪瘪的土皮上奄奄一息,就听得公社的高音喇叭里,连夜喊叫着号召大伙抗旱,我们这些刚到位的知青无疑是要作为主力军参战的。
麦地都在高高的山垣上,而水源又都在深深的山沟里,管我们知青队的骆队长给大家每人发了一担很笨重也很高大的铁水桶,说,干吧!
从深沟里挑一担水沿着很陡峭的羊肠小路爬到山垣上少说也得一上午的工夫,而且一路上是不容许你放下担子歇会儿的,倒不是队长不让,只是一旦放下担子,那大于六十度的瞪眼坡肯定会让你连水带桶滚下山崖去,使你前功尽弃。这就决定了从你把担子压到肩头,就得一鼓作气,再要撂下担子的时候非得爬到山垣的平地上不可了。能撑得住吗?大伙谁也没想那么多,就挑着水上路了。
刚开始的几步都还走得雄赳赳的,可没耐过一段路,双脚就像戴上了沉重的脚镣,肩上的担子也如同压着一座大山,个个只得张大嘴巴呼吸,可还是上气难接下气,越往坡上走,越挪不动脚步,眼看就是咬紧牙关也无济于事了,我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不能趴下!坚决不能趴下!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当时一想到“考验”二字那真是神圣,谁都能涌来“无穷无尽”的力量。一担水就是这样硬撑着挑上山垣的,并浇了足有百十株麦苗,再摸摸肩膀上的一道道血印子,被汗渗入,刀剜一般痛。看看一望无际的麦田,我嘴上不敢言语,可心里熬煎,这要多少担水才能把麦苗浇完?
骆队长,五十开外,是公社专派来管我们这些城里娃的,歇下的时候,他问我们,累不累?我们无精打采说,不累。骡队长瞪着眼说,狗屁!大家见状又都说,有点累。骆队长板着脸问,晓得你们的毛病出在哪儿吗?我们说,是不是我们有怕苦怕累的思想?是不是我们心灵深处还存在着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大帽子自己先给自己戴上了。骆队长又瞪起眼说,还是狗屁!俺是说你们走路有问题。一说路走得有问题,愈发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这不就是路线问题吗?路线问题可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吗?
骆队长指着我说:“来来,你给咱走两步,让俺瞅瞅。”我也不敢推辞,就按他说的在大伙面前走了几步。骆队长说:“瞅出问题没有?”我们还是一头雾水,骆队长说:“真是糖罐罐里泡大的,连路都不会走!你们看俺给你们走几步。”说着就站了起来佝偻着背,披着老棉袄。手里握着旱烟袋像模像样地走了几步,他走路的姿势像鸭子,迈着八字步,一摇两晃的,一点都不美,引得我们开怀地笑了。骆队长说:“咋?不好看吧,可管用。瞅瞅你们走过的脚印。再看看俺的脚印,这就叫学生走路一条线。农民走路拖一片。现在你们是农民了,以后上山干活就要像俺这样走路才中!晓得不?”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还真像后来的年轻人热心学跳舞那样苦练过“骆氏步”,并仔细地研究过上坡迈“八字”的优越性,且学以治用,很快就应用到劳动实践当中去了。挑着担子,迈着“骆氏步”在山坡上一摇两晃,就是比走“一条线”的学生步适用、耐用,大家琢磨,原来这里头有三角形的稳定性哩。我们夸骆队长说:“您真是我们的好老师,这些知识要是在学校,待一辈子恐怕也是学不到的。”骆队长十分得意地说:“那倒是,这就叫老牛怕
的瞪眼坡,瞪眼坡怕的摇山汉,小子们,以后该学的东西多着哩!”
插队几年,骆队长的八字步我们都学会了,并习惯成自然,把一字步给忘了个干净,可后来我们回城了,顺便也把“骆氏步”一同带回了城,谁料,在大街上一迈腿就让城里人笑话,笑得我们都不敢走路了。为了适应环境,我们还得改,不改不成……
(作者为山西省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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