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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度6！热昏的申城依然高烧不退。上海60年的高温记录又被刷新！室外何止是蒸笼是烤箱，那是油锅！
晚饭后，我懒在躺椅上。哪也不想去，啥也不想干。门窗紧闭地躲在冷气中，也阻隔不了外面无数空调机嗡嗡的呻吟声。夜幕中，景观灯光为了让电已统统息搁，就连一向以辉煌而骄傲的东方明珠也仅剩下点点光环，像烟头一样一明一暗的。楼上的空调水吧嗒吧嗒地敲打着楼下的塑钢雨蓬吵得人心烦意乱。也不知谁家介促苛，啥辰光了还在装修？那电锯电锤汽钉枪时不时地在你脑门子上来个五雷轰顶，哪管他人心动过速，颅压高飙。唉！现在的人啊。
“爸，这本簿子还要吗？”儿子正在整理抽屉，以驻扎日益壮大的光碟大军。
翻开已经像“黄页”一样的旧簿子，一串节目表跳了出来：小组唱、三句半、相声、歌舞、器乐合奏等等，后面是一溜非常熟悉或似曾相识的演员名单，这儿，还夹着一张“黄色”相片呢……。
啊！想起来了！二三十年前我曾经是林场知青业余文艺宣传队的一员，后来还当了队长呢！这本记事簿就是我当年的备忘录。
我想起我们的舞台就在露天或大食堂里，没有聚光灯，也没有大幕。
我想起队员们不顾一天的劳累，每晚必聚地排练着随时编出的新节目。
我想起这些年里，我摆弄会了这么多种乐器，最后抱定了那只谁都不愿费劲巴力去吹的大号萨克管。
我想起我们的队伍越战越强，经常应邀去邻近生产队和农场巡演切磋以“舞”会友。我还曾因此大醉而足足狼狈了24小时呢。
我也想起了队里兼报幕、兼女独、兼编舞、兼扬琴的那位领舞现在正在至尊至上地当着我和儿子的队长--我们家“掌柜的”。
想起最多的还是台上的那些辛酸苦辣。
我曾经在第一次站在话筒前面对着无数双眼睛时，上抖嘴唇下抖腿，把个马洪亮唱得活像一个“小流氓”。
我曾经在扎伤脚后坚持上场，大家都称赞我演的瘸子真像。
我还曾经在演出前喝了酒，结果在为笛子独奏做伴奏时扛着二胡就上，待查觉没带凳子时，回手便拖过一只大鼓坐在上面校音，虽然轻松赚得“满堂彩”，却还是被吊销了后面的男声独唱……。
客厅里，当年的领舞凑在电视机前正被那些港台明星迷得如痴如醉。儿子也把自己关进卧室，钻进那令他废寝忘食百玩不厌的虚拟世界里“杀人越货”去了。想当年，我20岁时，都在林场带徒弟了。唉！现在的人啊。
不会有干扰了。我合上“黄页”和眼，尽情地让那令人喷饭的舞台趣事在脑海中激情回放：
这是大小黑皮在演对口词《工人阶级》。只见高嗓门的大黑皮举手投足，铿锵豪放。而忘了台词又忘了设计动作的小黑皮则嘴里念念有词地围着他团团乱转，不知是在玩推磨还是在打太极走八卦。
扮成买买提大叔的小亮子，为了充分表现赶着毛驴去慰问解放军的喜悦心情，正卖力地摇头晃脑，上窜下跳，不料将夹在鼻下的小胡子一不小心抖掉到了嘴里，被这小子“一口咬定”。居然可以照样唱，照样摇头和晃脑，甚至照样“捻胡须”。
为了赞美饲养员不怕辛劳，保证林场肉食供应，我们编排了一个小剧。可剧中的那句简单台词“瞧，这群小猪长得多可爱呀”却令阿娟怎么也说不完整，只顾在台上刹车失灵般前仰后合地笑个没完。原来，在她对面前排观众的脚下正好有一群小孩席地而坐，现在正莫名其妙地瞪着她一楞一楞犯嘀咕呢。
最搞笑的大概要数《四个美国兵》了。记得是用什么大鼓调写的表演唱，讲的是四个从越南回来的美国伤兵，以各自的遭遇泣述战争的可怕和厌战的情绪。
我们用渗血的绷带缠头，表示了一个头部遭创的“绷头”。用一个黑瓶盖造型出了一个“独眼”。那个“断手”则只需让他把右臂藏在衣内腾出空袖，再用绷带吊住左手就行了。做“断脚”也有招，我们用绳子把演员的一只脚像只尾巴一样地挂在后腰上，拄上双拐后，从正面看去，绝对是那么回事。可是我们的大食堂场地简陋，进出后台只有厨房的一个小门，那他怎样才能不转身而“体面”退场呢？于是，“绷头”和“独眼”还得担负起挟持“断脚”，将他“拎”下场的任务。
脸部化装就容易些了，先将硬纸做的大鼻子用胶布粘在脸上，再满脸涂上不青不白血赤糊拉的油彩。当船形帽往几只鬼脑袋上一扣时，我便认定：这节目差不了！
在正式演出前的准备会上连长反复强调：此等人物不能反复“上台”，故《四个美国兵》每场只能演一遍。
出人意料，观众的反映竟然如此空前，持续的掌声热烈高涨，一浪一浪的，以至“下一个节目”根本无法继续。
连长只得挤进厨房，向正在卸妆的“美国兵”求救：“没招了，再来一遍吧。”
大鼓调再次奏起，几个伤兵胡乱贴上了大鼻子又从小门里垂头丧气地钻出来了。
演还是这样演，唱还是那样唱，台下却传来阵阵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哄成一片。我在一旁乐队里，只能看见台上的演员颤着肩膀也在笑。直到“独眼”和“绷头”捂着肚子逃进后台，我才看清，原来“断手”的假鼻子脱胶了。他半弯着腰，用单手按了又掉，情急之中，那只断手竟从衣襟缝中伸出来帮忙了。
“哈……”，谁都憋不住了。“断手”也捏着鼻子虾着腰逃走了。撇下“断脚”一人“金鸡独立”在台上傻笑着。可怜老兄既非铁拐李传人，亦非张果老门生，更未练过什么“倒拐金鸡”此类高难度的上乘绝技，所以刚比划了几下便转回身去，管他三七二十几，先逃个爽快再说。甭问，那只尾巴又让爆笑声掀翻了屋顶……。
那么逼真，那么清晰，就象刚刚发生在眼前。
正感叹岁月如梭呢，忽觉身边有人在蹑手蹑脚，并压着嗓门轻声呼唤：“老妈，快来看老爸做美梦呀，睡着了还笑得介开心……”。
去去！除了白相你还懂什么？唉，现在的人啊，你们怎么理解得了当年我们为了这种业余演出会放弃休假，会忍病负痛地去拼命？我们不辞辛劳穿梭于崇山峻岭中，活跃在吊车下、森林中、帐篷前。我们讴歌、赞美、讽刺、鞭笞。我们为人们送去的又何止是欢乐和轻松？我们没有一分奖金，所求就是掌声，仅此而已。
要问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我们？只有两个字：“精神”！但愿在以后的字典上它不会成为冷僻单词。
感谢你们，我的队友。你们的心是那样的热，你们的青春是那样的红，其实，你们何尝不是最可爱的人？
（作者为黑龙江爱辉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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