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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民兵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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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在书店里发现了一本叫《知青老照片》的大册子,立即将它翻了个遍。纸页里充满了我们当年的影子,当年的生活,当年的精神。让我感慨万千。
除了战天斗地红旗飞扬的工作场面以外,还能在南疆知青的照片上看到秀山丽水、民族服饰和高脚楼。而中部地区的知青则多在挑担插秧或在田边地头自娱自乐。都说当年知青苦,殊不知,苦中作乐也是知青的强项。毕竟,照片是要给爹妈看的。最共鸣的是北大荒知青的老照片:大皮帽、大雪原、大森林是那么的熟悉。还有各种在手的轻重武器,马上步下的,或作警惕了望状,或拉开架式作瞄准射击状。撩起我阵阵冲动,好像随时都会指尖一点:"瞧!那是我!"
因为是边境,中苏关系紧张,所以黑龙江前线的民兵可是真正的民兵。
那一年,听说林场要来一批枪,我激动加冲动地给场党委写了决心书,表示了要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祖国的决心。我对领导说:给我一杆枪!领导对我说:好,就给你一杆枪!
民兵连成立了,是个加强连。我被任命为一排长,统领三个班:一班是一门75无后坐力炮,二班是两门82迫击炮,三班是娘子军,清一色的56式冲锋枪,任务是保护炮!?
不言而喻,炮班全是猛男,是因为他们除了要背自己的枪,还要拖大炮,扛炮弹,真够他们戗,属于"苦力的干活"。难怪领导要安排一班英姿飒爽的女侠来"押镖",顺应那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真的,这就是民兵。
在紧张的采伐期以外,连队几乎天天操练,从清晨的起床号开始。号手是学校的音乐教师,没有军号,也不放录音,他吹的是宣传队里那长着三个音键的小号。
然后是集合、出操,无外乎列队、跑步什么的。有时也会沿公路往山里走一段,这时我就领大家唱歌,如《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等等。按理,4/4拍的《三大记律八项注意》应该是不错的行进歌曲,但我不常用,我觉得简单的旋律重复在八段不同的歌词上唱,总有人背不出而牙痛般哼哼着"捣糨糊",哪像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啊。
要说军事行动,除了训练中的实弹演习和枪械的拆装比赛外,好像没有过。不过有两次任务倒也有趣。
一次任务来自中央。那时华国锋在当公安部长,突然下令东北三省紧急戒严统一拉网捉特务(苏联间谍)。
那晚我们正在宿舍里秉烛小酌,突然电灯齐亮,以为又是谁家死了人要连夜操办了呢。不料紧接着警报大作,连长在广播中命令全体民兵紧急集合!
一时间,平常训练有素的民兵们拥在操场上兵找不到头,头找不到兵地挤作一团。只见连长登高一呼:不分男女班副以上干部站左边,战士站右边!哎,这种队形没练过,却很容易。连长又命令每个干部带领五个兵去枪库领枪,每枪五发子弹,分路出动。
看看分给我的五个兵,没一个是自己的,好在都认识。我挑了6把半自动,让他们把子弹统统压进抹满枪油的弹仓里,上膛,保险,亮出刺刀壮胆以弥补子弹太少的心虚。然后跑步直扑家属区的第一第二街,查户口。
反常的热闹早已惊动了所有的人(和特务),每查一户,我和三个男民兵就用四把刺刀枪将疯狂叫嚣的看家狗逼到院子的墙角,再由那两个女兵敲门询问有无暂住人口,有无看见生人。因为都是林场人,所以一切都在和颜悦色中进行,除了那只狗。
任务简单、顺利,待那些到山里搜查的人马回到宿舍,我早已吃光了酒菜,睡得满脸湿臭了。
据说那次大行动还真逮着几个老毛子的特务,还捎带了好多露水鸳鸯。
另一次任务来自连长。那是个星期日上午,他十万火急找我去。原来,县武装部来人突击检查民兵工作,可是我们的武器都图省事抹了油,哪有什么天天擦,保持战备状态?连长说,他已安排了饭局,命令我无论如何要在午饭间把全连的装备擦拭一遍!说完,一把大钥匙"啪"重重地拍在我的手心。
没有电影里的立正、敬礼和"坚决完成任务!"我顶着一脑袋汗跑回了宿舍。因为休息,室友们不是串门就是上山采木耳、挖黄芪 "搞副业"去了。幸好汪和老姜在,不由分说,我把他俩拽到了枪库。
枪库孤独地站在公路旁,唯一的警卫就是一把大铁锁。进得门内,各种军火排列整齐,令人精神一振。来不及细看,我们迅速地擦起枪来,只擦表面,像"外科不管内科"一样,里面统统的不管!擦完枪再擦炮,二人分工脱、穿炮衣,一人用大刷子往炮筒里奋力一捅,恕无二记……。
到底是知青,头子活络效率就是高,不一会儿活就干完了。乍一眼望去,长枪短炮们哪个不是闪闪发亮,精神抖擞的?
汪歇在子弹箱上,瞅着边上开着盖的大半箱子弹出了会儿神,念叨道:“有拿不拿猪头山。当官的整天打靶玩,哪里会有数?”汪掌管发电机,常夜班,这种机会真的很少。
我说:“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老姜,你说呢?”汪想拉选票。
“我也眼馋,但觉得还是不该拿。一是我们在办公事,应该克服私心,斗私批修。二是子弹是公物,是军火,不可擅动。三是要对得起领导对我们的信任。”老姜不愧是政工办摇笔竿的,说话都带一二三。
“好吧,断命的公事、公物!”汪摸了摸黄灿灿的子弹,跟着两只猪头山出了门,落了锁。
我到招待所以听电话为由,叫出正在大力拼酒的连长。他接过钥匙使劲拍了我几下,没问我饿不饿,也没问是谁跟我一起干的,便又杀上酒桌去了。
在下午的检查中,我们的小把戏没露馅,因为检查团们已经个个眼花脚软,要人搀扶了。
这事汪大概早忘了,我却总在不平衡:其实抓上一把又咋的?真是猪头山!
要说当民兵,辛苦不算啥,对需要锻炼的年轻人来说,应该说乐在其中才对,不过有时也会有烦恼:
那晚开完会,路过一个哨位,便绕过去看看,不料大吃一惊:哨位上空无一人!
得知应是“戆大”值班后,我急忙去他宿舍找他,却只在他的被窝里找到了一把卸光了子弹的冲锋枪。班长阿伟见状把枪接过去说:“我去替他,其他事你处理。”
我在水楼子里找到了正在洗衣服的戆大,他自知理亏,承诺在明晚的班务会上作检讨。
次日晚上,我集合了全排人员,想借题发挥整顿一下“军纪”,不料主角缺席。没辙,我只得在通报后自己做了深刻的检查,并无期限剥夺了戆大的站岗资格。
原来,戆大变卦是因为和他要好的连副说了句:“小题大做,吃饱了撑的。”
真的,这就是民兵。
我们的连队不断壮大,兵力已相当一个营,人强马壮,装备精良,身处前线却光备战不打仗。不甘寂寞的领导们便想弄个阅兵式玩玩。为此,我们操练了个把月的正步走、枪上肩和注目礼等。
检阅那天,操场上雄壮的军乐、闪亮的刺刀、整齐的步伐和隆隆的炮车轮声倒也有点威武之师的味道。最难得的是:两挺本来有轮子的重机枪也抬轿似的上了肩,和着棒小伙子刚劲的脚步一顿一顿地昂首前进。
队伍走到主席台前,“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几句电影里学来的口号我们也演绎的挺像回事似的。只是仪仗队没这么多,一会儿就过完了。领导说:不够劲,再走一圈!
这下可好,除了女兵们风头仍劲,外强中干的弟兄们都原形毕露了:队伍不整,口号不齐,炮车越拖越沉,那两挺高高在上的重家伙也不再神气活现而是点头哈腰的随着小伙子的“秧歌步”扭起了波浪式的摇摆舞。阅兵草草收场了。不过,随后的实弹打靶倒着实让大家过了把瘾。
最后一次履行职责是返城前的一个冬天。民兵连刚正式扩为民兵营,除连长改称为营长外,原来的编制暂时没动,听候任命。
明天我就要回沪探亲了。听说上海正在整理父亲的材料,估计平反昭雪指日可待。我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呆多久。这几天恰逢我们值班,忽然觉得今晚应该自己去查哨,天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呢?
雪地在深夜依然清晰可辨。“谁?”“我。”每个哨位都传来令我满意的喝令声。我又转到了值班室,几位等待换岗的战士睡得正香甜。炉火熊熊,我的眼镜一进门就结了一层薄冰,马上又变得“大汗淋漓”了。坐了一会,我轻轻地点燃蜡烛,留了一张字条,记得大意如下:
值班的战士们辛苦了。
1. 天气寒冷,请在上岗前务必烘干鞋垫。固定哨的同志更要注意保暖防冻。
2. 交接班的枪支如需进屋,必须干燥后方可出屋,防止因水汽结冰而影响武器性能。
如此等等。
这一年的秋天,我和林场同时接到了上海发来的讣告,让我回沪参加父亲去世11年后的追悼会。从此,我先其他知青一步,留在了上海。
04.6.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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