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 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征文专栏
|
筑路记事
作者：顽 石
|
大约是在1969年的时候，井冈山铁路开始动工，这在当时可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头等大事。忠不忠，看行动，全区各县都派出了大批民工开赴井冈山铁路工地，遇水架桥，劈山筑路。用汗水，用鲜血，用革命的热情加简陋的工具展开了一场攻坚战。知青因为无牵无挂，成为这次大会战的生力军。
次年，我随第二批增援人员来到工地，当时我们驻扎在安福县境内，任务是啃掉一段挡道的石山。我们的安身之所是几排用毛竹和稻草搭建的人字草棚。草棚宽约五米，长约十五米。棚内中间是一条一米宽的走道，两边用毛竹搭了两排一尺多高的架子。架子上铺上竹片和稻草就成为我们的卧榻，睡觉时我们就像鞭炮一样一个挨一个地排放在这架子上，每个草棚要睡几十个人。一个人放屁，十几人遭殃。
对付这坚硬的石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炸药炸。先用钢钎打一个炮眼，放入几筒炸药炸成一个凹洞，然后在这凹洞里填入几十斤炸药成为一个大炮。这种大炮都是统一点火，一放就是上百炮，人员必须撤离到两公里以外的地方去。电钮一按，炮声隆隆响成一片，山摇地动飞石满天，即使撤到两公里处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刚去的时候我对这种连环炮的威力估计不足，转到一座近两公里远的山岭后面，我想应该没事了，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站在那里看风景。谁知炮声一响，仍有小石块飞来，扑索索地打在树丛中，一块酱干大的石片差点就砸在我的脑袋上。毕竟生命可贵，为求安全，我像只兔子似的赶紧钻进不远处的水泥涵管里躲避。炮声停止后我们进入场地清理浮石，大块的就用铁丝扛抬，小石块就用土筐挑。清理这种场地其实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起初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挖着挖着就挖出了白色的炸药，这就是导火线被炸断了的哑炮，必须小心翼翼的将雷管取出后才能继续清理。这种情况发生过多次，幸运的是没有出事。只要其中有一次锄头是直接挖在雷管上的话，那这个工作面上的人恐怕都能捞上个烈士当当。
刚上工地时，我们全被安排做清场担石工作。这活儿最简单，只要有力气就行。因为我过去曾在钨矿帮过两个月工，也甩过两天大锤。也许我前世是个打铁的吧，这手艺竟带到了今世，所以初次抡起大锤来就像那么回事。现在看见别人抡锤竟有点技痒，于是唾手上前试着抡了起来。见一个生手上来，起初钎手也有点吓丝丝，不过几锤一打也就能辨出个雄雌了。听说我在钨矿干过，他们还以为我是个老手呢，欣然让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打炮眼这活儿，锤手和钎手的配合默契互相信任是至关重要的，否则的话是很容易出事的。
这么多男知青凑在一起，岂止是热闹两字了得。大家都是二十出头年纪，血液中的荷尔蒙含量高得惊人，几顿饱饭一吃更是精力旺盛的不知道往哪里使。当时工地上除了偶尔会放一两场电影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八小时以外能干些什么呢？幸好我们工棚里冒出了一位能说会道的说书怪才，给大家带来了不少欢乐。他讲“绿色尸体”等恐怖故事时，让胆小的人听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而讲一些搞笑的故事又把大伙逗得前仰后合。他讲的“珍珠翡翠碧玉汤”给我的印象特别深。这故事我过去也曾听说过，似乎并没什么好笑处。可是经他加油添醋神飞色舞的一说，有些段子把大家逗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以我个人的体验，逗笑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卓别林级。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在一个星期天，无所事事的我趴在铺位上为自己写的一首“铁路通向井冈山”的歌词谱曲。这时许多人在工棚另一头围着起哄，有人告诉我说，“七指神”和“花和尚”在当众比试“打靶”呢。我感到异常震惊，想不到这世上竟有人敢于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来。现在世风大变，网上网下色事缤纷，这种事已经一点不希奇了，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自慰”。不过即使是现在，敢于当众表演的人也仍属“勇士”级人物。所以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这两人在当街剖腹取出心来比大小一样让人惊骇。听到他们“又打穿一张草纸”的叫喊声，年青时特别怕羞的我就连走过去围观的勇气都没有。
路基打通后，大会战也宣告结束。指挥部从我县人员中挑了少部分留下来，组成一个铺轨连，在我们之前，还组建了一个桥涵连，其余的人返回家乡。留用人员全被转成合同工，不但每月能领到三十一元钱工资，还发劳保用品。当时我父亲尚未解放，大队正常的上调名额是轮不到我的，想不到在这里竟意外地捡到一个鼓鼓的皮夹子，让我欣喜异常。和我一起留下来的上海知青还有张志明、郁宝明、陈永丰、沈志祥、史汝明等人，六人同进同出，相处的很愉快。因为升级为工人老大哥了，我们走出去胸脯也挺得很高。早就听说安福化肥厂有位漂亮的女播音员，星期天我们也有勇气去化肥厂转悠了，有心一睹芳容，可惜却无缘得见。我们还和该厂篮球队比了一场球赛，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比分就免说了吧。
铺轨连的工作就是铺轨。我们的工作热情很高，进度也很快，工作地点离住地也越来越远。在上下班的时候，我刻意地在铁轨上行走，以锻炼自己的平衡能力。起初走十几米几十米就会掉下来，到后来，我可以在铁轨上连续行走一两公里远。因消耗在路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指挥部派了一辆轨道车来送我们上下班。为了寻求刺激，外表文静内里顽劣的我，学着“铁道游击队”队员的样子，单手攀在轨道车的框架边上，探身在外，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体验着疾驰的感觉。忘乎所以时甚至伸脚去踢路边的小石子，双重的速度将小石子踢出老远。可我终于为自己的卤莽付出了代价，一脚踢过去，将鞋底踢得张开了一道四指宽的嘴巴。因为我错把一块生了根的石块当成是一颗小石子了。所幸脚趾并无大碍，只可惜了我那双鞋。这种蠢事我还真干了不少。最早的记忆是在八岁时，我爬上围墙，撑开母亲晾在那里的一把油纸伞想体验一下伞兵的滋味，一跳之下，人倒是安然无恙却把伞给弄坏了。
铁路终于通车了，许多领导干部都来参加了通车典礼，锣鼓震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在庆功宴会上，我们这批人的归属也成了领导们讨论的话题。指挥部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表示要继续留用。可是县领导却因本县是个人少田多的地方而不肯放走宝贵人力，双方争执不下。一位上级领导调解说，那就征求一下工人自己的意见吧。我当然是很想留下来，可连里多数人却提出“留下可以，但必须立即转正。”而桥涵连的人策略地只表态愿意留下。最后领导决定： 桥涵连留下，铺轨连回去。得知这个消息，真是让我懊恼不已。
峰峦肃立，苍松欲泣。在我们起程返回前，我去瞻仰了修路烈士纪念碑和部分烈士墓，在那一排排烈士墓前，我心中的懊恼渐渐消散，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哀伤、敬仰和庆幸交织在一起的复杂之情。我在心中默默告祷：“兄弟们，安息吧！在下无缘与你们相伴，就此告别了。”
在我们铺轨连的人回去后不久，桥涵连的人就全部转成铁路正式职工了。
（作者系江西峡江知青）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