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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间 作者:李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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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黑龙江漠河北红插队时,坐落在村北的那条中苏国界线——黑龙江,就成了我们插兄插妹们的天然浴场和泳场。
那一年仲夏,浩瀚如镜的大江兰浆似靛,由东向西一泻千里。江面阵阵鸥鸟啼鸣,江底层层暗流涌动;江北耸立的悬崖峭壁上,长满了密密的青松。风乍起,传来松涛如雷,发出轰轰的回声——那是俄罗斯的半壁江山。
这一天傍晚,风清气朗,夕阳西斜。片片如鳞的薄云,被映照成绯红的晚霞。我和七、八个女同学一起在大田里辛苦劳作了一天之后,少年不知愁滋味地依然精神勃勃,叽叽喳喳地换上了各自的泳装,拿着需要洗涮的衣物,鱼贯地向江边走去。为了洗,也为了玩和学习游泳。
江边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影。宽阔平坦的岸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又光滑又温暖。江水静静地向东倾泻着,犹如一块活动着的、硕大无比的墨绿色翠玉:来不见源头,去不见踪影;神秘如蛟龙藏身,隐晦似猛虎卧洞,给人以千万种遐思和想象。美丽而又雄伟的黑龙江啊,你庄严肃穆,又温和慈祥。生活在你的身边,使我敬畏并举,却又心旷神怡。
眼下,正值盛夏时节。都说北国的江水又冷又硬,谁都不敢贸然下水。我们伸伸腿弯弯腰,做着各种热身运动,练习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摸进水中。在那一激灵一激灵的寒颤过后,大惊小怪地叫嚷过后,江面上才扬起一片欢笑声。
闹了一会儿,我嫌滩边的水太浅,浮力不够,肚皮老是擦到河床,双脚翘得再高也难以浮起身子,这样什么时候才学得会姿式优美的“蛙泳”呢?充当训练师的姑娘叫陆娟,她曾在学校一千多米的“自由式”比赛中独占鳌头。她在教了我们这帮“旱鸭子”几个动作之后,跑到下游二十米的河滩上洗衣服去了。“有她撑腰,怕什么呢?”我大胆地想,“这地方平平坦坦,应该不会有事的,出去一点。”于是,我胆大如贼,张开双臂往外摸去,还好,脚底仍是平平的河滩。水呢?正好齐腰。“就在这地方练吧,不深不浅。”我得意地说。随我一块儿摸出去的还有另外两三个姑娘,其中一个是我的铁姐们陈华,她们也认为不会有问题。
扑啊闹啊,其乐无穷。我一次又一次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把脑袋浸入水中,按照陆娟的要求四肢俱动,像青蛙一样曲来曲去地游。由于水的浮力增大了,身子确实也浮起来了,但我发现顺着水游,速度比较快;逆着水游,几乎纹丝不动,甚至在倒退。我无法预测这样学是否有效果。“嘿,管它呢。反正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先这么来吧!”我嚷嚷着说。
我再一次闷进水里,唏哩哗啦地乱游着。当一口气快憋不住的时候,我想站起来歇一会儿再说。糟糕!我的脚怎么踩不到河底了?只有一个左脚趾碰了一下什么。哎呀不好,肯定踩进一个坑里去了!我一个心慌,容不得多想,赶紧又把头埋进水里,使劲向里岸游去。可是,当我重新冒出水面时,却发现离岸更远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想喊,却咕咚喝下了第一口水;再喊,却又往下沉去,一沉一浮之间,要喘气就要喝水,哪还有喊救命的余地呀!我不死心,又竭力游了几回,却是越游越往外去了。我看到陈华伸出一只手想来拉我,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心口上方,她已经没法来救我了。那江水像是故意跟我作对,毫不留情地用它巨大的吸力,要把我吸到它的深腹里去,喂它的鱼鳖们去。
隔着层层水波,我看到江边的人一个个傻呆呆地站在水里,朝我看着,也不知道喊人来救我,怕是被我吓懵了,一时缓不过神来。“你们快叫陆娟呀!”我在心里直叫唤,“陆娟不是就在那边刷她的球鞋吗?她还没发现我的不幸呢!……啊,这回怕要死定了喂,我还不到二十岁呀,上西天还早了点嘛。”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越思越怕,心里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绝望之中,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张亲人的脸来,有父亲的、母亲的、哥哥弟弟的,外公外婆的,还有好些朋友们的,他们排着队伍向我涌来,像电影银幕上出来的人物。最后,我的心中徐徐闪过了他的面影——我那热情的初恋情人——后来成为我丈夫的那个人:“永别了,我的朋友。”我默默地向他告别着。
因为活水的浮力大,一时间我没有沉下去,沉浮之间依然喝着一口口不想再喝的玉液琼浆。这时候,我已经距离江边二十多米远了,一旦被冲入主航道,那里汹涌的暗流就会一下子把我卷进爪洼国里去的,那就叫做万劫不复!
正当这危急时刻,苍天有眼,上帝垂怜,我命不该绝。透过滔滔江水,我看到陆娟赤着脚朝我奔过来了,像一支离弦的箭,像天使在亮翅;她下水了;她在向我游过来,游过来;她游得很快,用她优美绝伦的自由式,用她勇士般的派头;啊,越来越近了,近了。
“你不要动,” 她说,“不要碰我。”
我在心里点头,用眼神告诉她:“我明白。”
她轻轻地拖着我的一条胳膊,挥动着另一条胳膊,就像天使的翅膀轻拍水面,把我这只没有橹的破船乖乖地拖了回来。
我得救了!
从那以后,每当想起这次历险,心里还会没来由地跳上一阵,那使我彻底了解了自己轻率和鲁莽的性格,也让我明白了生命在自然面前脆弱的一面。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多多少少又那么些与众不同。我们在谈论别人的不幸的时候总有一种可笑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人当中的一个,仿佛灾难都是别人的。其实我们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能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照样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想,对许多人来说,生命是一条有着许多间断点的光滑曲线,那次历险只是我年轻时代遇到的一个极为惊险的间断,却并不因此而改变我剩下生命历程。而且,随着年深月久,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体验,那惊险的一幕渐渐退却了曾有的震撼,定格成为记忆隧道中无数个发黄的镜头中的一个。几十年的岁月让我不复有少年的无知和莽撞,却也一再地磨平我年轻时的棱角和锐气。有时候我会想,当那个十九岁的我拖着两条辫子向黑龙江深处摸去的时候,乃正是我此生最为骄傲的一刻。
在这里,永生铭谢救我于生死之间的陆娟女士,并祝她一生平安。
(作者原在黑龙江漠河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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