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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生活的起点
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走了3个多小时,终于在挂着“黑龙江省嫩江县七星泡农场十分场”牌子的一座平房前停了下来。
几位干部模样的人在门口欢迎我们,中间走出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对着我们拉开了嗓子:“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辛苦啦!首先,我代表七星泡农场十分场革命委员会,欢迎你们从遥远的大上海来到反修防修的第一线。你们是不穿军装的军人,从现在起,你们的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说话的叫丁树清,河北口音,复员军人,三十多岁,外表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接着,他又宣布了宿舍安排和几条注意事项。按照他的命令,我们以排为单位,列队向住处走去。
我们这批上海知青,单独编为一个连。一个连下属三个排。一排、二排是男生,三排是女生,还有一个直属炊事班。我被分在一排二班,任副班长。
全部男生住在一幢宿舍里。这幢宿舍,在分场西北角的坡岗上,四周没有别的房子,显得很孤单。白天,从正面看,其背景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其实不然,房后实际上有一大片树林,只是过了岗顶,地势低了下去,站在房前看不见罢了。这片树林很深,一直连续到十几里外的一个部队农场。到了晚上,可以看到树林里不时闪着移动的森森的绿光,那是狼的眼睛。深夜,树林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恐怖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显然,狼群就在宿舍附近的周围!
但,清晨,站在房前往南看,感觉则完全不同。天空,广大得无边;大地,辽阔得无尽。东边地平线,刚刚露头的太阳,血红血红。金色的光芒向空中散射,照得天上的云朵一半亮、一半暗;洒向大地,寂静的农场像刚出嫁的新娘,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婚纱。太阳正在升起,唤醒了沉睡的大地。远处拖拉机发出了“隆隆”的启动声;百米外一溜溜砖房和土房的烟囱口飘出了淡淡的青烟;家属区传出了女人“叻叻叻”呼唤家养猪的吆喝声,耳边也响起了鸭子扑着翅膀从棚里钻了出来而发出的“嘎嘎嘎”的叫唤声……。大地苏醒了,劳动的人们又要开始新的一天的忙碌。目光的尽头,是一座火山山峰的轮廓,那里是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五大连池。
这幢宿舍楼,过去是用作学校的。外表砖墙瓦顶,里面十分简陋。进门,东西各有两个大间,面积相等,大概就是以前的教室。每间屋子,南北两边各有一排通铺,北通铺上面还有一层吊铺。两排通铺下面都有火墙,各自连着烧火口。屋子中间有一道齐胸高的火墙,一头连着炉口,一头连着通向窗外的铁管。这道火墙是烧煤的,炉口设在屋里。炉口上可以烧水、烤馒头、烘棉胶鞋。每个人的铺位宽度约七十公分,比普通单人床的宽度少十公分,垫被是一个压一个。脚跟上方有一层木架用来放箱子,宽度与铺位差不多,正好每人一只。吊铺离天花板不到一米三,人是站不直的,上面睡八个人,上下只有一把木梯。我们学校的八名同学睡在吊铺上,我是其中之一。这间房间20平米左右,住了20多人。吃饭、睡觉、洗涮,全在里面。
东北的冬季,一日两餐,上午下午各一顿。第一天下午的主食是白面馒头,副食是猪肉木耳炒粉条。到第二天,就进入了常态。虽然主食还是馒头,而菜谱却大不一样。上午,菜变成了菜汤,是大头菜(即卷心菜)切成丝做的汤,上面漂着星点的油;下午,菜汤换成了小米粥,再加点大头菜菜梆子腌成的咸菜。但是到了星期天,能吃上一顿炒菜,是猪肉炒粉条。幸亏从上海带了一些罐头、卷子面,实在馋得不行了,就靠这些东西解一解。带来的东西很快吃完了,大家到小卖部买罐头。后来有人发现,棉白糖和熟猪油夹在烤热的馒头里,很好吃,又省钱,大家就从小卖部买棉白糖,从上海家里带熟猪油。
同样是集体生活,比起学校,农场要艰苦得多。吃饭、用水都要到百米远的地方去挑。饭要从炊事房挑回来,炊事房在宿舍的东南方向的百米外;水,要从几十米深的井里打上来,水井在炊事房隔壁,还要“哼哧哼哧”挑回来。挑饭、挑水,去时空桶,走下坡路还算轻松,回来满桶,又是走上坡路,遇到大风天,顶风走,更要命。开始大家轮流值班,后来改为专人值班。到了星期天或者“外国礼拜”,大家都在睡懒觉,值班的必须起来,烧火、挑水、挑饭。但洗衣服用水,还要靠自己挑。我身体瘦小,也不得不一根扁担两只桶,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返于百米远的坡路上,遇上大雪天,满桶水要晃掉三分之一。一次,快到屋了,突然腿一软,扁担从肩上滑了下来,桶侧翻在地,水几乎淌光,怎么办?只好回过头去,重新再来。
冬天,东北室内靠烧火取暖,门窗堵得严严实实,屋里空气特别浑浊。炉口添新煤冒出的煤焦烟味,火墙壁上散发出来的一阵阵土酸气味,湿棉胶鞋烘烤后散发的橡胶气味,地面砖上粘着的泥巴不时蒸发出来的腥臭气味,半夜就地撒尿白天挥发出来的骚臭气味,搅合起来,形成男生宿舍特有的气味。我一踏进宿舍,头就要晕,浑身无力,像得了感冒。室外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几度,甚至三十多度,不在屋里呆着又能去哪里?休息天,我也睡不上好觉。值日的照常一早起来烧火,要把房间烧得暖暖的,好让大家舒舒服服地起床。但我总是被刺鼻的气味从熟梦中熏醒。我不能早起,早起来也没地方去,只好钻在被窝里,用被子紧紧地捂着鼻子和嘴,象戴上一层厚厚的口罩,企图把龌龊气体过滤掉。这样,一直要摒到天大亮。
在这样的环境里,特别想家。有时一觉睡醒,又在盼星期六,好象到了星期六可以回家了。思念的情绪愈积愈浓,就开始写信。开始写的信,都是报平安,尽量挑好的讲,不让亲人挂念;以后的信,逐渐回归了真实。农场的精神生活非常单调,除了政治学习还是政治学习,其实当时的城里也是那样,文化艺术凋零,娱乐活动绝迹。但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年龄,怎能忍得住这般的枯燥!人的思想精神和体内的血液一样,也需要流动、流通。写信就成为精神流动一种很好的选择。薄薄的信纸,成为人们思想自由飞翔的天堂,在那里,可以捧着一颗诚挚的心,对着亲爱的人,诉说要说的一切。可以一吐为快,而不担心遭到误解和陷害;可以胡思乱想,而不担心受到讥笑和讽刺。在遥远的边疆,独自在外,写信是一种精神寄托,是一种幸福,是一种权利;读信,也是一种幸福、一种权利。有寄出去的信,必有回复来的信。于是,盼来信成了新的快乐,送信员成了大家最欢迎的人。信的速度太慢,单程7-10天,来回半个月,有时要20来天。只要送信员搭乘的车要回来,大家就伸长脖子早早地等候,其虔诚和忠实,令上帝都要动容。
我的来信,数父亲最多。几乎每周一封,有时用信封寄来,有时夹寄在报纸里。我反复阅读,力图从每一段句子、每一个用词、甚至每一笔字迹上,体味父亲的心情,猜测有无言外之意。读完后折好,小心地放进那只上了锁的草绿色帆布箱。
(作者原黑龙江省七星泡农场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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