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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和老马 作者：郑建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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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在黑龙江下乡，做豆腐、跟车赶车、起牛马圈，没少和牛马打交道。做豆腐时拉磨的一般都是瞎牛瞎马，如果不是瞎牛瞎马，要给它戴上眼蒙子，否则它不会听你的吆喝去绕着磨团团转，而会把石磨拉翻。瞎马瞎牛的眼睛都是赶车的老板子用鞭子打瞎的。鞭子是由皮做的，再接上一段七八寸的鞭梢子。这鞭梢子的皮细细的、特别结实，一般由牛马皮制成，好的是由鹿皮做的。鞭梢儿都由老板子自个儿掏钱买的，所以得特别爱惜。有时一个响鞭儿，鞭梢儿就能去了一寸多长，老板子非常心疼。有经验的老板子轻易不打鞭子，只是将鞭子在空中甩几下，发出咻咻的响声；那有经验的老马也知趣，马上拉紧绳套。有时马毛了，老板子一边吆喝“吁----”，再一甩鞭子，那鞭梢正中梢马的嘴唇，顿时一条豁口，鲜血直流，车也就马上能停住。拉车的是四匹马或四头牛，一头掌辕，三头做梢儿。掌辕的马或牛体格健壮，遇到车打污（即陷在泥坑里），或者上下坡都得靠辕马使劲、掌握车的平衡。一般辕马辕牛都是没骟的（骟：切除生殖器），因为骟了，劲也就没了。而做梢儿的三匹马或牛，个儿头和劲儿都比辕马辕牛差老鼻子了。
我们队里有一个刑满留场人员（俗称二劳改），名叫张凤海，四十来岁，解放前是北京的大流氓。此人大脸盘、浓眉，脸上总是黑亮黑亮的，尤其是面颊上的一道深深的疤痕特别显眼。我也不好意思去问这疤痕的缘由，大概是流氓团伙火并时留下的纪念。这张凤海未婚，和其他单身的”二劳改“们共睡一条大通炕。他在刑满留场人员中比较霸道，别人都怕他三分。知识青年来了以后有所收敛，因为知识青年不买那个帐。我亲眼见过几个上海知青一人扯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把张凤海抬起来再墩在地上（上海人叫摆三和土）。那张凤海疼得嗷嗷叫，但脸上还得挂着笑容。我第一回跟车的老板子就是张凤海，第一天的活儿就是上山伐木。黑龙江大冬天吃两顿饭，早上八点晚上三点（黑龙江冬天下午三四点钟就已天黑）。早上吃上三四个窝窝头，每个二两，小腿裹上绑腿儿，腰上系上麻绳儿，怀里再揣上俩窝窝头就上山了。上山伐木非常辛苦，得冒着零下三四十度的凛冽寒风，先把齐膝深的雪里长着的比腰还粗（有时直径近一米）的树放倒，用玻璃斧子把枝枝叉叉砍掉，再把树干用锯截成五六米长的一段儿一段儿。肩扛手抬、或自制绞盘把几百斤重的树段放到马车上。我这人比较老实、内向，见了年纪大一点儿的，都不自觉地当成了长辈，忘了连队领导对这些刑满留场人员不必客气的告诫。第一天我是遵循你叫干啥就干啥的原则，张凤海见我不拨不动，气得也忘了自己是“二劳改”，在那儿大叫：“不出一个礼拜，你小子非得把小命儿搭进去！”那时正值发育期，一天二斤粮食（尽管是窝窝头）把自己催成了健壮的小伙子。张凤海除了生气，见我还有劲儿可使，决定“留党察看，以观后效”，暂时没把这事儿告诉连队领导。我这人脑子不笨，会巧用力气。几天过后，我俩渐渐地配合默契起来。张凤海见我有空时还常常看书，脸上也就渐渐露出笑容，少了那份凶气，常常和我唠起家常。谈起牲口，老张（现在改称老张）叹气：我们这辈子就该没儿没女。你看这牲口被我们用鞭子打得瞎的瞎，残的残。这是老天爷报应。
这做梢儿的三匹马按好坏搭配，靠里档的马好使，听力好、比较灵巧。老板子一叫“喔、喔、喔，吁、吁、吁”，它就使劲儿地向右推和向左扯；而中间的一定是一匹又瞎又迟钝的老马。一天，我们在山上干完活，冷风一吹，早已饥肠辘辘。就着雪把裹在棉袄里的俩窝窝头吃了下去，然后下山。那匹老瞎马今日反常，就象喝醉酒一样，晃晃悠悠，不肯挪步。老张下了车，把老瞎马连在里外档的马缰绳收短。老张的鞭子雨点一样抽在马屁股上；老瞎马象打了强心针一样，一蹿一蹿、跌跌撞撞地跟着下了山。在黑龙江农场，老牛到了干不动活儿、拉不动车的时候，一般都是杀了吃肉。而老马到了这时候都是养着，直到有一天实在老得已经不能吃、不能站，然后拖到山边上枪毙掉，因为农场的许多老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立过不少“战功”，也有不少得了马鼻息（一种结核病）。知青、“二劳改”和那帮家属们听到有老马要被枪毙掉，早早就拿着土篮子在“刑场”等着割肉，全然不顾病马这回事。第二天再去看，就只剩下几块马骨头，因为在人们割肉的时候，狼群早已远远地闻到了血腥味儿。下了山，尚有七八里路才能到连队。我们这匹老瞎马离连队越近就越不肯挪步。老张常常下车，摸摸那老瞎马，嘴里在嘟囔：这马今天怎么啦？离开连队马圈还有百十来米，老瞎马就是停在那里不动，死活不肯挪步，时不时马腿还突然软一下，就象个得了小儿麻痹症、双腿残疾的小男孩儿。老张只能下车，牵着三匹梢马的缰绳，拖着往前挪。而我坐在了车老板儿的位置，把鞭子轮得咻咻的响，嘴里不停地用嘶哑的声音吆喝：“驾！驾！”。突然间，老瞎马猛的一挣，拉车的绳套被绷得紧紧的，似乎比其他两匹梢马更有了精神。老张也松了手，任凭马车朝着马圈方向冲去。正当我们纳闷的时候，老瞎马腿一软、头一偏，重重地倒在了离马圈二十来米的地方。由于马缰绳太短，那马头还高高地悬在空中。我赶紧跳下车，解了缰绳，让那马头放到了地上。回头去望老张，一行老泪慢慢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作者小传：郑建栋，一九五二年生于上海。六七届初中，念过五年小学、一年半中学。六九年下乡。在黑龙江农场下过大地、起过牛圈、赶过车、上山伐过木、烧过水、食堂里做过饭、喂过猪、烧过火、当过中小学教师。七七年考上大学，八二年获工程学士学位。毕业后分配在上海一国家机关任科员和工程师。九零年辞职到香港一家公司任工程师和经理。九八年移民加拿大。现居住在多伦多，在美国一家公司任工程师。业余兴趣是看书、书法和浏览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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