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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过春节 作者:思乡小桦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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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1980年春节的临近,知青秋芬、小莲她俩最先离开9号点,提前回石家庄和盐城的老家过年去了。接下来是知青牛大吹、赵小二、张三东、王二奎、大双他们离开9号点回了哈尔滨。到了腊月底,大青山林场正式放年假。9号点里已婚的人们都最后一批下山,回大青山镇的家中准备过年了。这时,整个9号点里只剩下小何和我两名知青了。我俩都搬到木克楞房里住,小何住进孙点长房间,我住进饭堂收饭票的财务间。喧哗沸腾的9号点突然间变的冷冷清清,一片荒漠!两栋帐篷外的炉筒子都不再冒烟,失去了以往炊烟袅袅的生气。油锯、掐钩、肩扛、斧子、弯把锯被扔在帐篷外的雪地上,开始记录着9号点的孤单和寂寞。
那天晚上小何烙饼,煲紫菜汤。我俩吃饭时我说:想不到你烙的油饼这样好吃。听说你老家宁波很少吃面食,是吗?她说:我们宁波主食是米饭,极少吃面食。而且,海鲜也多,有各种鱼吃。我这几年生活习惯已入乡随俗把自己变成大兴安岭人了。她轻叹了口气,又说:我好想回宁波老家去过年,看到秋芬、小莲、大双他们一脸喜悦地回家去过年时,自己想家都哭了!自从3年前我看到上海知青王富宾大哥被大树砸死的恐怖后,我这3年来一直不敢上山干活,没“计件工资”挣不到“大钱”。在点里当“火头军”是“计时工资”,每月才80多元钱。哪有钱回宁波老家去过年呢?哪天你第一次使用油锯上山采伐,是孙点长问我能不能顶替一下给你当副手,我也真担心你的安全,就答应了,那是我3年多来第一次为了你才上的山。
小何说着说着又眼圈发红,一脸乡愁垂泪欲滴。此时,我着实体会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真实内涵!我们背井离乡,孤独寂寞地留守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在中国人普天同庆的传统节日春节里,有谁会体谅到我们这些被抛落到海角天涯的知青们心中的乡愁和苦闷?我们是在中国知青潮流退却后,如粒粒随海潮涌起时被抛弃在海滩上的贝壳,是中国历史上最后被谴忘在角落里的知青。我想起《红楼梦》里探春在远嫁时,她对父母劝慰的“分骨肉”词: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想过“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姑娘们的命运,我又想到了父母兄姐、想到拉岗屯知青点、想到久哥和同学们、想到起二憨兄弟……
但我知道,我不能把思乡的情结流露出来,怕真的引出小何的思乡泪!于是,我就给她讲东北人过年前老太太哄孩子时哼的“年景”歌谣:“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又对她讲屯子里的“屁嗑”:“穷汉子总盼来年好,过了年还穿破棉袄。”“老娘们、老娘们你快做饭,吃完饭去看二人转。”那小何听了就笑。但她“笑”出了泪水!她问我:听说你们东北的“二人转”很有意思,我没看过,黄常(偶尔) 听钱师傅吭唱过,感到挺好听。我告诉她:二人转是黑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地方戏种,在整个东北大平原上经久不衰。它“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据《毛诗序》记载:它“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小何说:你很喜欢看书,你想没想以后写本书当作家?我说:偶有夜郎自大的企盼,一闪即逝。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生下来挨饿,念书时停课。响应伟大号召上山下乡,一辈子干知青工作”的年代。不然,也许我会全力以赴考入名牌大学的文学系。去拉岗屯当农民、来大兴安岭抬木头,都不是我真实愿望。说完,我心里酸楚沉重极了,眼里溢满泪水。小何又安慰我:你就手一搭拉心一散吧革命知青同志,我们这代人真的倒霉透顶了!我们是被坑害的整整一代人,有啥办法呢!认命吧……你还是想想明天下山,张罗买点年货买点冻梨回山上,准备咱俩在山上一起“熬”年吧。对了,你别忘了买两节电池,我的收音机早就没电不响了,你买回电池我们过年好听收音机!她又拿出500元钱,让我明天下山到邮局替她给远在宁波的父母寄去。并问我:你给你父母寄钱了吗?我说:我才来两个月,只开一次200元工资,没钱寄。她就又拿出300元钱交我。说:这钱寄给你父母,过年了,应该给老人家寄钱。我很感谢她,并说:这钱下月开资一定还给你。那一夜,我很晚才睡。在风灯下分别给父母、久哥等同学们、二憨他们写了“给你们拜年了,我在这里挺好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红色江山,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报平安信。
第二天我搭15号点下山的大拉到大青山林场,这是大兴安岭南坡最大的林场。坐落在大青山镇的最北端。有专用铁路线,有两台专门给火车装木材的龙门叼车。林场里的各种段材、圆木向小山一样一堆又一堆,连成一片。非常雄伟壮观!林场的东面是多布库尔河,在大青山镇和多布库尔河之间,是预防河水泛滥的长长的大坝。传说;这条大坝是当年那些在押改造犯罪人员修筑的。如今,那大坝被一举两用,在它的上面又成了大青山镇里的公路。也是加塔(加格达奇——塔河)公路的一段路。沿公路往南走,很快走进大青山镇。镇里有用“大白块”(珍珠岩)、红砖盖的平房,有大青山礼堂、电影院,国营商店,国营粮站,银行、邮局、街道办事处等。大部份居民都住“板夹泥”房。整个大青山镇有3000多户,近2万人口。其中,军工比例占七成、知青比例占两成、投亲从业人员占一成。我在林场检尺员女宿舍找到姐姐。她告诉我:她处了男朋友,是转业来大青山镇的退伍兵,在大青山派出所上班。本打算和他一起回哈尔滨家里过年,但他太忙,就不能回家了。姐姐又留我在山下和她们一起过年。我说:我留山下过年,那小何一个人在山上肯定不行,我得在山上过年。姐姐就笑。问我:是在同小何搞对象吧?我说:没可能。她人很好。但我不想,现在自己没成绩,哪有雅兴恋爱。告别姐姐,我到邮局把钱和信分别寄走。当我把小何借我的300元钱寄给远在哈尔滨的父母后,我才突然感到:这还是我自1975年下乡到拉岗屯至今5年来第一次给父母寄钱!想想父母对我多年来的付出,我一时如梗在喉!随后,我又到商店买冻梨粉条猪肉白糖茶叶干电池,又买两支白酒给钱师傅。钱师傅一家人非常热情,执意留我在他家过年。当钱师母得知山上只有我同小何两个人过年后,当即委托钱师傅重任:老钱,你过完年上山就去当红媒,让那小何嫁给你这徒弟得了。我急忙说:这可使不得千万使不得,我真不想。
搭大拉回到9号点天色以黑,小何正站在木克楞房前焦急等我回来。她冻的通红通红的脸让我知道,她已经在外边的冰天雪地里站了好久!见我回来,她长出口气。说:我真担心你不回来丢下我一个人在山上会吓死我的!吃饭时,她又问我:你咋不买酒?你过年不喝酒吗?我说:只给钱师傅买两支酒,我不喝酒。她说:人家还留有老家邮来的“金华火腿”呢,人家还等着除夕给你炒好菜呢,你连酒都不喝。真气人!
小何的收音机装上电池就响起来了。它带给我俩无限的欢乐!它使我们抛开了三毛笔下的那个在撤哈拉沙漠里“哭泣的骆驼”的悲凉孤独,忘却了“苏武牧羊十二年,雪地又冰天”悲壮凄苦。特别是在除夕夜里,那收音机里传来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歌声,使我们入口的“馒头蛋子,猪肉片子”年夜饭更加味道实足锦上添花!让我们享受到一顿丰盛的精神大攴!让人终生难忘。我和小何反复地、投入各自情感地尽情引吭高歌:“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唱,春光多明媚。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举杯论英雄,光荣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无愧?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啊,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挺胸膛、笑扬眉,光荣属于八十年代新一辈”!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们走出木克楞房子惊喜发现;整个大兴安岭晶莹洁白天山一色,在千树万树的枝头上都结满了串串“树挂”!(雪花)把整个大兴安岭装扮成一坐宏伟的气势磅礴的银色宫殿!而我和小何姑娘就置身于这座伟大洁白庄严美丽的银色宫殿里!仿佛置身于天上人间的仙境中!我说:看,那树挂如拉岗屯的梨花开了!从未见过这么大片的“梨花”!小何则说:哦,这树挂如宁波海域里的“珊瑚”!从未见过这么大片的“珊瑚”!我和她就合起手来向大山喊出我们青春的强音:“哎——大兴安岭!你好”!那空旷的大山、静静的大森林就认真地回应我们;产生一串一串的、又长又远的回音。“你——好——好”,“你——好——好”的余声彼此起伏,久久回荡,让人荡气回肠热泪盈眶!
更难忘记是我在1983年离开9号点去护林队报道那天,小何姑娘默默地流着泪,咬破了嘴唇!倔强地说:我再也没必要带着镣铐跳舞,决定办理回宁波的返城手续,永远离开你!面对的抽泣,我不敢说一声:轻轻的拉着你的手,为你把眼泪擦干……从此至今20年过去,我们音讯两茫茫……
现在,我企盼在宁波的小何能在网上看到我这段文字,希望你记起我!我就是20年前在大兴安岭山上9号点那个力气不够用、饭票不够用、洗衣粉不够用、勇气不够用、经常让你帮我、最终又让你失望伤心的小桦树啊。虽然我现在头发花白,但我的心中的往事永远定格在年轻时。“千金难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我祝你幸福,小何姑娘!我真梦想在20年后的现在,和你一起到万里之外的大兴安岭山上9号点旧地重游,站在天也白雪地也白雪山也白雪树也白雪的人间仙境里,手提弯把锯、腰后掖斧子、举肩扛、吊掐钩,面对面大喊一声!再唱一段“抬木头、向前走、挺直腰、别回头”的号子!再合唱一回《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作者系黑龙江哈尔滨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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