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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呵,八年的戍边生活,给我们的身体和精神都留下了难已磨灭的印记。在当时成都人的眼中,这批支边青年用十二个字来慨括足矣。那就是:“豨脏、邋遢、黢黑;好吃、懒做、非歪”。
记得那天和小刘去看望战友回来,刚上28路公车,女售票员那警惕的目光便扫射到我们身上。“革命群众请注意,革命群众请注意,又上来两个,又上来两个”。我和小刘只得做出投降状,高举双手,紧紧抓住车顶的横杆……我没想到,藤野先生的遭遇竟会在我们身上重演,此后,白天我便不愿出门,三天两头地给婷婷写信,发电报,催促她快来成都。
晚饭后闲暇无事,孤独难耐。踽踽独行来到府南河边,府河的夏夜,别有一番幽静的风味。此时,黄昏的暮霭刚刚垂临,给这儿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神奇的色彩。高楼大桥,以及那一水碎银似的波纹,都是若隐若现、迷迷离离。湿润而又清凉的小风,拂去了人们的闷燥和疲劳。除了坐在明亮地方品茶摇扇的老人,更多的是成双成对偎依在一起的青年男女,他们的亲昵和娇情,更显出我的孤寂落寞。思念折磨得我涔涔然头痛。形单影只的我遥望着南方的天际,默念着:“婷婷,你还好吗,你知道我在想你吗?你怎么还不给我来信啊……”瞑瞑之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孟定坝……
…………
那是一个临近傍晚的时分,太阳的金轮已经没入西山背后,西边红绸般的晚霞和玫瑰色的彩云飞涌而起。在东边,一弯新月如剪下的苍白的小指甲,过早的从碧蓝的天幕上映现出来,整个坝子和胶林都沉侵在飞烟流霞之中……
婷婷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花衬衫,两条辫子上扎着洁白的头绳,用手托着一小包东西。对我说道:“陪我去看看爸爸好吗?”我点头答应。我们转过一个小山包,在胶林边上,有一块不大的空地,一棵大青树孤寂地挺立着。树下,芳草萋萋,落叶满地;惨绿愁红,满目萧然。近旁,一抔黄土微凸于地面。婷婷打开小手绢,小心翼翼地放在坟头。“爸爸,今天是你的忌日。你的女儿来看你来了,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小花卷,她一会儿也要来看你的……”我拔着坟头上的一些枯草,默默看着凄然的她。“爸爸,你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能照顾好妈妈了……”我对着坟头行了礼,说道:“叔叔,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婷婷的,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婷婷回身凝视着我,眼里跳出欣喜的火花,嘤地一声,翻身扑进我的怀里,双肩抽动着,无声地啜泣……
她的妈妈没有来。也许来了,但她不愿惊动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
…………
时光在难捱的等待中度过,终于,我收到了婷婷的第一封回信。
“……平哥:农场学校的知青老师都走完了,十几个学校已全部停了课。我妈妈学校的何玲老师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全买成了书送给孩子们,她走那天,学生们全都哭了……我们这批农场培养出的第一批高中生,已经全部紧急抽调到了学校……这里的孩子没有像样的教室,没有整齐的课桌,甚至连课本都残缺不齐,但只要看到这些在知识上嗷嗷待哺的小弟妹,看到那一双双稚气的、充满了信赖的眼睛时,我就百感交集……平哥:从前孩子们一放学便一窝蜂似的离开学校,现在他们放学时却偎依在老师身边,就像孩子依恋着妈妈。他们不明白老师们为啥都离开了他们,他们害怕今天还在上课的老师明天就不来了,因此,他们常常怯生生地牵拉着老师的衣角,变得特别敏感,特别听话。孩子们纯真的心灵哪能理解这坎坷的人世苍桑呢……
…………”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成都的大小书店,驮回来一大袋教学资料和教学用书,并用最快的速度寄给了婷婷。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地就要跑邮局,从邮递员那不解的眼神中,我分明读出了隐藏的潜台词,“怎么?还有人没有办回来啊”!后来,工作有了着落,便一再地发电催促她,但婷婷后来的回信却使我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平哥:农场的一切都陷入了瘫痪,好多教学点都撤消了。那么多的孩子没有了老师……现在我和妈妈在一个学校,她一人顶着三个人的工作量。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百倍的辛劳。才40多岁的妈妈,两鬓已经夹杂着好些白发,看着过早衰老的妈妈,我常常偷偷地掉泪……白天她孜孜不倦地给孩子们讲课,晚上还要给我补习文化知识,教我做人的道理。她常常用爸爸执着、顽强的学习精神教育我,鼓励我,她希望他们的女儿能做一个敢于直面惨淡人生、有理想、有抱负的人……
……”
那几个月,我简直是度日如年。每天神思恍惚,茶饭不思,坐卧不安……终于,一封来信撕碎了我的心。
“……平哥:一定要原谅我,我不能离开孟定坝。我为你回到成都与家人团聚感到万分欣慰。三年相如以沫的真挚友情,在我心中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记。这段少女纯真的、唯一的初恋,这段铭刻于心的美好的回忆,婷婷将把它永远埋藏于心灵的深处,给它保留一个最珍贵的位置……
……平哥:几个月的漫漫长夜里,泪水浸湿了我的枕头……听着屋外的凄风苦雨,想到你的悄然而去,我的心好痛好痛啊……这能怪谁呢,这只能怪老天对我们太不公平! 命运对我们太残酷了……
平哥: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望你以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去重新开拓生活的道路,用年轻人的朝气和奔涌的青春热血去迎接人生的巨浪与漩涡,用对理想前途的执著和对生活的热情去战胜一切苦难的命运……
忘掉我吧!亲爱的哥哥。全力以赴地去寻求崭新的人生,去寻觅你生活的伴侣,你的婷妹在遥远的边疆默默地为你祝福……”
捏着这几张浸透着泪痕的信纸,我的心在流血。我仿佛看见我的婷婷孤独一人,站立在大青树下,静默在她爸爸的坟前,秋风飒飒,阴霾沉沉……此时,我的心痛得发颤。酸楚的热流一股一股地从心间涌向喉头,噎得我几乎昏厥。眼泪蒙住了我的双眼,我抬起头,大睁着眼睛,让酸痛的泪水从沉重的压抑中任意倾流,桌上的台灯光透过泪水,变成了一片模糊而蒙胧的晕圈……
…………
那晚,我把婷婷留给我的笔抱在胸前,在桌前整整坐了一宿……
后记:
两年后,婷婷成了家。她和他的家原本都同在总场家属院,他们是农场子弟校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男孩的父亲原是解放军西南军区的军官,1958年为创建橡胶农场随同部队集体转业来到边疆。
同年底,我也结了婚,有了我现在的妻。
(注:文中所有人物均为化名)
年青时心灵的创伤,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消隐,外表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好比你砍伤了一棵小树,新长出的树皮很快就会把伤口掩盖了。可是,等这棵树长到很大的时候,你剥去树皮仔细观看,还可以看见旧日的伤痕。那被埋藏了的,并非全都是死了的啊!
上接 初恋,伤逝孟定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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