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我常做梦梦见他。

　　他大我五岁，是我旧时上海弄堂里的邻居，我少年、青年时的朋友。

　　我们常一起打牌、下棋、踢球，手插袖管路灯下吹牛聊天。后来，我去了农村，他留在上海。那时，我们还有过书信往来。他的信不长，却不时信中夹几张邮票，或是信也没有，给我寄几卷信纸。我农闲回沪，他总想法帮我搞许多电影票。那时电影票难搞，但他能搞到，他有许多朋友，有的在电影院做。给我电影票，他从不收钱。

　　他喜欢古典音乐，家中不少唱片。那时，听"无标点"音乐不敢被人知，甚至不敢被家里人知。于是，他"偷偷"将我带去他家，躲在他那三层角的小天地里，将音量开到最轻，两个人，屏住呼吸听，格外珍惜地听。听完，音乐的余音中聊几句，感慨几句，然后踮着脚下楼，不出一点声，然后，在冬日夜晚的宁静里，在呼出的白色二氧化碳中，相互用气流声道别。

　　那年他结婚，为了等我回沪，让我参加他的婚礼，他把婚期往后推了几天－－那时的我，是个晒得黑漆漆的很难让人"看上眼"的"农村娃"。

　　那次，他家三层角里，我说起我的农村生活，说起我曾吃过农民讨饭讨来的饭－－我是因实在找不到吃的不得不去问他们借；我说起，说起公社给了我们补助粮配额，可我却因没钱无法去买......他听着，听得认真，听完，沉默一阵，他说，他要给我资助，定期给，让我能够买粮－－他说话时，在他眼睛里，在他的声音、语调里，我感到了他从来固有的那份真实......

　　很多年，很多年来我常做梦梦见他。

　　我梦见他，因我心里有一份歉疚，一份对他的歉疚......离国十三年，十三年中，我没给他去过一封信，一封都没有。

　　想过没有？想过。好几次，我都想给他去信。可真到提起笔，又放下了。给他写信？说什么？说说过去？说说我对他的感激？说说我没忘记他，现在不会，将来也永不会？需要吗？必要吗？我犹豫了，一拖再拖，想再等等。就这样，拖到后来，再想给他去信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已不再适合。

　　于是，我更加频繁地梦见他。

　　前些日，我一家回国。我去找他了。

　　他已搬离那弄堂。但我没放弃，坚决要找到他。我到底通过他人找到了他的电话。电话中，我对他说，我想去看他，我并说，我想请他吃顿饭。我这人从不把吃饭当回事，可这次，我说得慎重其事。

　　可惜，我没请成，最终是他请了我一家。他太太说，接到我电话，他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他说，他要请我吃饭，无论如何要由他来请。我犟不过他。只能听他由他。或许为的是表示我对他的尊重，或许只因向来是他照顾、帮助我，彼此都惯了？

　　饭桌上，我说不出我想说的。我说不出的，到底由我太太替我说了，她太了解我，知我想说什么。她告诉他，说我经常想到他，说我一直为这些年没与他联系感到不安......他听着。他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可这次，他说了，说了这样一句，他说："有一个歌里这样说，「只要你活得比我好」。"说这话时，他扭过了头去。

　　我被感动了。我被善良、真诚所感动，被通达、大度所感动，被男子气的厚道的理解所感动。

　　返澳那天，不少人来电道别。电话中，我对几位现今过得很不错的，说了我那老邻居老朋友的故事，然后，我将他送我的这句话转送给他们－－"只要你活得比我好"。我是真心实意这样说的。是他教会我这样想这样说的。

　　想起一支歌，一支这两天常听的歌，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朋友呀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
　　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如果你有了新的彼岸，请你离开我

　　－－美感，一种宽广、坦荡、朴实无华得悲壮、怆凉的美感。

　　于是我看见了，看见了蓝天白云，看见了高山、大海、沙漠、平原，而在一切的一切之中，我看见的是一个个身影，一个个离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

　　朋友终究会离去－－这就是生活；但是，朋友的身影、朋友的影响不会离去，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