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抑或后生？

黄 惟 群

　　我一对儿女生在澳洲，长在澳洲。我一直想让他们对中国有所了解，对中国能够产生一份特殊情感。不久前，我们一家回国的一个重要目的，也就在于此。 

　　但是，我很失望，一到中国，我便发现，他们的反应远不是我期待的。

　　仔细观察，我察觉到：我感到开心感到兴奋的事，他们对之无动于衷；我感到热闹感到沸腾的场面，他们对之几乎恐惧地掩上了耳；走亲访友，他们聊无兴致；进到一个小些、挤些的家中，他们神色呆然、手足无措；地上一滩污水，能使他们皱起眉，远远绕开了走；听到有人吵吵嚷嚷，他们说"粗鲁"......不断有人问：你们怎么两个小孩？是不是下岗了？罚了多少款？－－对于这种"热心"，他们不理解，甚至反感、气恼，说：这关他们什么事？!

　　不到二星期？或许仅一星期？

　　儿子耷拉嘴角说："I miss Australia。"女儿也一脸神伤："I miss Australia。" 

　　我装不听见。 

　　亲戚朋友兴致勃勃问："你们喜不喜欢中国？"

　　"不喜欢。" 他们直截了当地答。

　　亲戚朋友兴致勃勃地问："中国和澳洲哪个好？" 

　　"澳洲好。" 

　　"好在哪？"

　　"什么都好!"他们答得不加思索。

　　这两孩子从来说话婉转，不愿伤人，尤其儿子；可这次，他们一次次伤人，特别是儿子。

　　我感到难堪。我对他们说：我不能强求你们喜欢中国，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再这样回答他人的话－－这才叫粗鲁!

　　我又说："爸爸妈妈辛辛苦苦花了很多钱才来这－－你们是知道的，但如果你们实在想 澳洲，我们就提前回去，花掉的钱浪费了算了，好吗？"

　　我以为，这样至少可以"将"他们一军，让他们也为难一下，可他们听了，兴奋得心花怒放，忙不及点头。

　　黔驴技穷，别无良策。我大叫一声：“No way!”

　　接着，我对他们说："你们给我听着，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剩下几个礼拜，你们非得呆下去，哪怕忍受也得给我忍受下去。"

　　孩子是不会说假的。平心而论，我知道，难怪他们。

　　他们出世的第一秒钟，见到的就是金发碧眼高鼻子。他们从小受的是西方教育，说的是英文，看的是澳洲电视，吃的是肯塔鸡，他们去上学，天天早晨都要唱上一遍的是澳大利亚国歌...... 中国，对他们来说是外国。他们对中国的所有了解，只是四年前在那呆过的三十二天。可那时，儿子不够七岁，女儿不够四岁。对于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没有记忆，尤其女儿......

　　五个礼拜的中国之行总算在我的一声大叫后太太平平结束了。

　　可想不到的是，返澳途中，夜半飞机上，女儿一觉醒来，哭了，哭得伤心。问为什么？她说："我想念中国，想念我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你们说过几年再来，可几年太长了......太长太长了......"

　　接下去，女儿一边哭泣，一边问了个连幼小心灵都感困惑的问题。

　　"我到底是哪里人？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澳洲人？"

　　"你是中国人，但你在澳洲出生，所以你是澳洲出生的中国人。"

　　"可我为什么不就是中国人......" 

　　－－我鄂然，无言以对。

　　回到家的几天后，一个早晨，早餐时，我问我儿子："你喜欢中国吗？""喜欢。"" 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 他说。

　　"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我说："那么，你能不能把你对中国的感觉告诉我？"

　　他似乎都没想，脱口而出道："Like home。"

　　我怀疑我听错了，愣了愣，赶紧追问道："什么？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边？" 
　　"家；象家。"他用刚学会的上海话重复又说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