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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戍三十年祭

作者:   董浩


  魂牵梦萦念悠悠

  比赛削水果——手表的故事——她把头别过去——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前面说过,为了万一能离开农场,而且走得省心。“不许谈恋爱!”几乎是全部的家长都这样叮嘱或告戒自己当知青的孩子的。在情感需要和理智现实面前,人们总是怀着极大的遗憾和克制被迫接受后者,这实在是无可厚非的。是不是?——哪怕的确是错过了好因缘。

  若非亲临亲为,这种选择带来的苦痛,岂是旁人所能理解的?倘若在今后的漫长里,更被事实所证明这种身不由己的选择是错的,为这种选择付出的代价将是“一生”的时候,你的感受会是怎样的呢?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在没有接触爱情时或当“爱情”处于“地下”状态时,知青们一定是或者是“口是心非”地满口应承他们的父母,那是他们不知道爱情的诱惑或者说是“杀伤力”。但爱情岂是理智可以控制的?真可谓“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知青心。”好象有哲人说过:“爱情是盲目的,是唯心的。”可正如生命是永恒的主题一样,如万花筒似的爱情更是以不可捉摸的耀眼或缠绵而成“主题”的主题。

  己卯年4月(公元1999年5月)照例的同学聚会。大家在谈到云南时,也不知谁起头,知青们又自然地谈到C同学当年的初恋。C苦笑着否认,我说,无风不起浪,大家都这么说,肯定有原因。因为只要谁一谈起他的那段往事,他就特别激动。避开其他人,“今天场合不对,过几天再谈,你有空吗?”我打燃火机为他点烟,看到他的夹烟手指有点微抖。

  在那个年代能够引起知青们兴趣的只有几件事:1、谁探亲回来了或某连杀猪——这意味着至少可以解一次馋;2、熟悉的人中是谁升官或入党了——这意味着至少在需要时也许用得到;3、就是谁与谁谈恋爱了——这至少引起不少单身知青的嫉妒和顾影自怜。

  关于C与Z的关系,当初在云南时我们都隐约知道一点。可C从来就不承认。因为在C看来Z太优秀了,是个近乎“完美“的女生。坦率地说,C觉得自己配不上Z。我们似乎也有这个看法?

  在一间茶室里,背景音乐是著名的《My Heart Will Go On》。C同学看上去很苦恼也
很激动,他不挺地喝茶、抽烟。语序有点乱。

  “你确信自己仍然象过去那样……喜欢她?”我本想说“爱她”这个词,可我觉得这词有点别扭,我们毕竟不年青了。“事情都过了近30年了……”“多年来我曾也有过不少女朋友,现在看来,一些女性还是比较不错的。我不敢说自己时时都在想着她,但每当我想起她——即便是与别的女性在一起时——真是罪过——心里总要叹一口气。在我来说,Z是无可替代的,可以说她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他又叹气了。

  对一个人进行肖像描写,在我看来是文学创作上的难点。那么怎么描写Z同学呢?这么说吧,我们团有各地知青几千人,只有极少数的有幸入选宣传队,可见选拔之难。特别是女生,无论个子、相貌、嗓音、风度,都必须是上上之选才行。

  她给人以一种古典式的端庄从容的感觉。有人用“似水晶一般的晶莹” 来形容她的皮肤显得十分贴切,与“俗艳”绝不相同,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那种自然的纯真淳素的天生丽质。在平静和冷然的外表下,眼神却是透露出如若在暗处的鲜花般盛放的感情,常使人不敢与之对视。她的眼睛似乎有着魔力,能扯动你的神经,当看到这双眼睛里有喜悦时,周围有人也会觉得快乐,当眼睛告诉你要你帮助时简值没有人可以拒绝。

  比起那些神态故作奇异的腻美来,她仿佛是隐身在轻云后若隐若现的明月,格外雍容高贵。使人不敢生出冒渎之意。笑如鲜花盛放,灿烂得使人目眩。在舞蹈时,柔韧的腰肢和健美的大腿织出散文般的流畅和诗的韵律。由此可见她的风姿。

  不可否认,她有许多追求者,成功者寥寥,但善解人意她也不会给别人难堪,所以大多数人虽然追不到她,但也一直对她非常有好感。这种高贵与随和并存的气质,有点像荷花,生在浊世中,却又不被浊世所泄。她经常的神态是静静地歪着头,看人或听人说话。至于她的性格,就我所知——冷静、矜持、从容、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极有分寸;思维敏捷、文静而非文弱;行事只要认准方向,决不顾他人说三道四……。

  以下是C的叙述,也使我明白了许多在C与Z之间的故事以及一些微妙关系。出于写作的考虑,我仅仅做了一些文字上的时序和语序上的调整。

  “有一部名叫《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的电视剧,虽没看过,可这话却常萦绕在我的心头。夜里睡觉我常做梦。这么多年来,我是否梦见过她?记不清了,但昨晚梦见了她了。

  风采依旧,绰约仍是当年。她盈盈来到我身侧,“抬头看看天上好吗?”她轻轻地说着:“你看夜空满天的繁星,每颗星宿都代表着一个机缘,这些无数的机缘有些代表快乐,有些代表痛苦和黯然神伤……”我觫然梦醒而不敢继续——虽然我们从没亲热过,甚至连手也没牵过。于是在黑暗中,记忆的触角在探寻着回伸。

  “Z属马,1972年她整18岁,我比她大一岁。

  我家是64年与她家成为邻居的。因此,我们是同校同级不同班的同学。那时的我们并不象现在的中学生那样,而是恪守“男女之大防”的古训。我们69届恰逢“一片红”盛世,自然在70年5月的某天,登上专列向着中缅边境的一个“坝子”高歌猛进。其实,在初上火车时,我并不知道有这个同行者的,只是在满车厢乱窜时才发现她,这对双方都是惊讶而又必须视而不见的。

  “经9天颠簸,终到兵团。她分在1连,我到8连。没1年,她上调团部文艺宣传队。宣传队的人是神气的,他们住瓦房,有电灯、电话,基本上不干活,还经常吃肉,只是在我们不断举行的“大会战”时,才来慰问演出,因此在我们看来,他们是“贵族”。许多知青都以认识他们而自豪(就象现今的追星族)。当然,如我之类的,是有这份奢望而没那份指望的。

  “1972年是无法忘怀的。6月,我首次回沪探亲,恰逢团直属连几位女知青同行,彼此攀谈,才知她们竟是她的熟人,由此我颇为自豪,毕竟是她的邻居加同学,自然不肯放过炫耀的机会,于是便“杜撰”一些关于她和她家的琐事逸闻,在团直属连几位女知青羡慕的眼光里,我陶醉在虚妄的荣耀中。到上海后,相互挥一挥手,各自回家。

  “其后某天,突然有几位女同胞来访,一见之下,不免手足无措:竟是她带领那些团直的旅伴。令我慌乱的是她竟敢……竟敢到“素不相识”的男生家,虽然是带头的,但却走在末尾!好象彼此很熟似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接触。

  “你还记得72年那次是你陪我去她家的吗?”C看着我。摇摇头,我早已忘了。

  “转眼假期将满,要返回了,苦于无伴,就想约她同行,可又却步;区区数米,犹如雄关漫道,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我恐怕并非真想有个“旅伴”,而是别有所图?终于有你愿意陪我一行。鼓起余勇,敲开了邻居8年的她家的门。她不在,便向其父表明造访的目的,不料其父说她有伴了,也是宣传队的。泄气之余,告扰退出。在心境慢慢平静的同时,产生一种灰灰的感觉。第2天,正要出门,已见她站在门外,我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真怪,她总让我感到意外,在以后的日子里,这种猝不及防的“袭击”不断发生),她邀我同返,还说能买到“工农兵车厢”的票子(即简易卧铺,价格与普通票一样)。自然被我悻悻然地拒绝了,但她非要与我同路,想法之坚定也让人感到怪怪的。盛情之下,我很“委屈”的答应了。

  “上了火车,她落落大方地为我介绍她名叫J的男伴。面对这种成熟优雅的风度,莫名的自卑在悄然滋生。几天的旅途,他们谈笑风生,我却时感孤单。她显然注意到了,便时时陪我聊天,显得很亲热。这就使她的男伴有点吃惊(事后J对我说,她居然有我这个那么亲热的同学,宣传队的人从没听说过)。而她却全然不顾同伴的惊讶,对我说她的爱好;家庭成员;别的同学的趣闻,等等。我边听边忖: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彼此还比赛削水果,我削水果,果皮总是厚薄、宽窄不一,更经常断,她就嘲笑我,但笑过之后便是尴尬的冷场,为打破冷场,她就很令我吃惊、很大方自然地手把手地教我。而我却有点畏缩。——我现在会削果皮,就是那几天学会的。

  晚间,众人皆睡,唯我俩独醒,真是辜负了这卧铺。与白天截然,彼此间很少有话,多的是初相识时的沉默,偶尔对视,却又慌乱地移开眼光,我想与她坐在一起,终是不敢,因此身子如坐针毡。这种氛围有点尴尬,也更微妙,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头脑里混混耗耗,只能感到心灵的颤栗。

  “在上海到昆明的火车上,水的供给从来是断档的。更何况是要命的大热天。那时我们第一次带手表,人前背后总要炫耀腕上的在当时可是件奢侈品的“上海牌”。当列车在黎明时分停靠江西某站时众旅客你争他挤地去盥洗。我刚想为她效劳而去“抢”些水来时,而她要我好生呆在车上,并摘下手表很随便地交给我,说她会带水回来,便与J挤下车去了。

  好一会儿,她浑身湿漉漉地端着水回来了。同一车厢别的男生“拼命”地向女伴夸张地渲染“抢水”的艰辛,以博取对方的怜惜。而她出现在车窗下把水递给我时,仰起的脸上只露出淡淡的坦然及梢带胜利和不负重托的神态。——直到现在,一想起她被湿透的衬衫衬托着的青春美好的身材,歉疚惭愧之情仍充溢着整个胸臆。照理该把手表还她了,可我故意把这事忘了……

  几千公里的路程在列车隆隆的轰鸣声和同样不平静的心境中被留在了身后,明天就到昆明了。又是在半夜别人酣然,我们“对恃”的微妙的沉默中,我故意把自己的手表给她。她优雅地用极妩媚的姿体动作把手伸到我面前,撒娇似的要我帮她带上。没说一个字,但深情全写在整个形体上。在她亲昵和直率下,我颤抖着,畏畏缩缩地还是照办了。但心象受宠若惊般地剧烈抽搐着,体验着胸臆中一种涨潮般的既“害怕”更向往的陌生情感冲击……直到快抵昆明时,我才故作恍然地把手表换回,她歪着头梢带顽皮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到我心深处,嘴角噙着些许胜利、狡诘的微笑。

  “到站了,他们要在昆明为宣传队办些事,因此她竭力动员我也留下,避开她的同伴,在车站一角,她软“硬”兼使,但我自“巍然不动”,坚持先走——虽然更想留下,与她一起在春城漫步西山,放舟滇池——她只得放弃了,可仍想第二天到车站为我送行,还是被我拒绝了。无奈的她脸上带着遗憾和疑惑陪我去旅馆介绍处,再送我上公交车。对了,这里是否要对J说一声“抱歉”?因为让他当了3000多公里的“电灯泡”——尽管是隔了这么多年后的今天。

  “翌日,我继续前行。有一点是很明确的——我是多么想在车站看见她仪态万方的倩影啊,但终究不能——回到连队,知青们对我居然不超假而且在大热天的返回,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怎能对人说是为了能和她在一起而提前归队?这份情感对我来说是太神圣了,它是属于我个人的。

  “大约回连一星期后,我去“赶街”,巧遇J,她托他“顺便”带话:万一见到我时,请我有空去玩。——“当然有空”!兴奋的我立刻就去。一路上心绪繁复:既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各种杂念分沓而至,“剪不断,理还乱”。到团部已是中午,被视若上宾,自不待言。那时生活艰难,有肉就是过节,何况宣传队的肉烧得特别好吃些?以后也去过团部好多次,都是在饥荒了便去解馋?好象不那么单纯,应该有其他目的,但我不知道。每当我一去,几个昆明女知青便“狡猾”地大叫:“小Z,他来了”。她们是友好、热情的,象大姐姐一样接待我,然后总是找借口离开,让我们独处。而我总是辜负她们,为了躲避又是久久的沉默,稍坐,就“落荒而逃”向J的宿舍。——虽然心里总牵挂着姑娘身上散发的淡淡芬芳、幽幽体香。“只是为了解馋,或者与她“对峙”1~2小时而甘愿经常来回步行30公里?”当时朋友们经常这样问我。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理解当初的感受。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每次来去时的心情都与第一次相仿,格外欢愉、充实。

  “我去宣传队的次数并不很多,虽然想每周都去,但总是不敢,经常的情况是在憋不住思念时才去,记忆中大约每月一次左右。

  “1973年刻骨铭心的。那天,我依然如过去的周末一样,早早地出工,把全天的工作用半天完成,下午就又踏上去团部的路。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最近以来,她常向我提起一个成都知青,也是宣传队的,姓宋,是中共党员等等。真纳闷,为啥老对我说他?“那天的她在我心里与往常不同,大约刚洗过澡,长发散披,小憩刚醒,眉心微颦,若有所思地倚着;随着呼吸,高耸的胸脯微微起伏,似乎略有烦躁,却显得特别清纯、娇慵和风情万种。见我过去,便微欠起身,拍拍床沿让我紧靠着她坐而阻止我走向床边小凳,闲聊不多,便又开始沉默,过一会儿,大概她也受不了这种“对峙”,就去张罗晚饭,怕我寂寞,又取出她的日记和相册给我解闷。

  不知道现今的女孩是否随便给男生任意翻读她们的日记和相册,那时的女孩可不这样。日记我可决不敢看,相册更是提心吊胆的翻。只见她姿态各异:边娇边嗔;或媚或颦;亦柔亦刚……想要一张,不敢;想偷一桢,更是有这“贼”心没这“贼”胆。饭后,偌大的寝室又只剩我俩,熟悉或者说期待已久的“尴尬”又再现了,久违的慌乱是何等的亲切。

  良久,她终于开口了,我吁了一口气,不,似乎更紧张了。好象天边传来羞赧、幽幽的话语:“要我出去走走吗……?”我喃喃地说:“随你”,“要带我一起出去……走走吗?”“随你”,我声音有点发颤而不知所措。“你要我跟着你一起出去……走……走……?”她的声音显得苦涩,吃力,或者说哽塞更贴切。我“害怕”极了。连着几次问,连着几次答。我心里明白,这样恐怕要糟,可怎么“糟”?“糟”什么?却是不甚了了。尽管心里无数次地愿意与她同行,尽管“出去走走”是我向往已久和梦寐以求的,甚至可以发誓与她长相厮守,但脱口而出的仍是“随你……。”

  “我与她紧靠着坐在床沿,寝室里静得可以听见心跳,我尽可能地把头埋下去,埋下去,我的心也在沉下去,沉下去,而不敢看她。只见一双关节略带小窝的美丽的手指神经质地把一把旅行剪刀打开,合拢,合拢,打开。我想去握这双美丽的小手,很想去拢她浑圆的肩,也许更想去一亲芳泽?朦胧中似乎有什么在萌动,但毕竟不敢,只觉得胸臆间快要爆炸了……

  “是夜,挤在J的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辗转不眠。半夜尿急而走到屋外,整个营区除了夏虫啾鸣外显得格外宁静。那天没有月亮,闪烁的星空下,一切都是朦胧恍惚,如同我的感觉。抬眼看去,唯有她的窗前亮着灯,屏住呼吸悄悄地过去,可又不敢太靠近,我静静地站着,生怕惊扰了心爱的她。多想敲敲窗,然而我依旧呆站着,良久,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直叫听的人觉得心也随之颤抖,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叹息人的心一起抖碎了。你为何叹息?一种沉痛的窒息感在胸中逐渐弥漫扩散,渐渐地淹没了我,谁能帮我?然而我依旧呆站着,谁也不能救我。谁也不会救我。然而我依旧呆站着,依旧呆站着……

  “次日早晨,我决定回去了,临行前看了看她的房门,锁着。心情一扫往日从她那里回去时的那种神秘的欢愉感,而产生了深重的失落和“负罪”感。回连后,倍感躁动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为了宣泄郁闷,下午就去“指挥部”访友。在快到“指挥部”的公路上,又是一个扑面而来的措手不及!迎面驶来的拖拉机竟载着她回团部去,原来她也是去……这犹如当头一棒,头脑里顿时“嗡”的一下,便眼冒金星地呆立当场,只见她猛地把头别过去,就在我呆若木鸡的时候,拖拉机隆隆地擦身而过。我追了几步,想喊她下来,然而终于没有出口,眼看着载着她的拖拉机渐去渐远……渐去渐远……。我又一次失去了机会,并产生了永远失去的不详之感。

  “没几个月,我调入“指挥部”。某天,宣传队来“指挥部”演出,她见到我时神情是淡淡的。看着舞台上的她旋转着,但人却憔悴了许多,我的心中绞痛汹涌。这夜,宿我处,他突然说,她与一个成都知青谈“敲定”了,也是宣传队的,姓宋,是中共党员。这消息对我来说不蒂是个晴天霹雳,血猛的往头上涌,我立时就楞住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这时才明白,我是多么希望拥有她。太想,真的好想冲出去拥着心中的姑娘说:过去是个误会,是个令人心痛的误会,我愿意用毕生来补偿,真的,用毕生……J紧紧地抱住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余下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现在是不记得了,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么多年来,每当想起她,心中总有着太多的追悔——“我在哪儿错过了你?”

  “1974年是尴尬苦涩的。那年,我又回沪探亲,得知她也在上海,便把几年来的爱慕、追悔、失落统统托付给邮筒。在以后度日如年、似坐针毡的三天后,“审判”终于到了,厚厚的。紧张如我,一口气跑上楼,关起门,哆嗦的手拆开信封,——原信退回,不,从中很随便地飘下一张小纸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此生难忘的8个字,并且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自然,我是决不死心的。74年假期结束,又壮着胆子主动约她共返。她竟然答应了!同行还有另一个女生,就是5连的Q同学。还是在昆明分手,我孓然前行。这次旅行当然与2年前大相径庭:没有了“工农兵车厢”,没有了生怕冷场的“闲”聊,没有了削水果的比赛,没有了微妙的沉默……总之,失去了2年前的所有旖旎和温柔。跑上跑下,抢水端饭,我真的担负起伺候女生的“责任”,而且是两个女生。现实是:她对我不卑不亢,极有分寸。回到团里,自然不再有托人请我去玩的事了,倒是我主动去走动几次,目的十分明确:决非为饥荒而去解馋。虽没被拒之门外,可彬彬有礼,客套冷淡却“残忍”地写在脸上……。突然想起这样的话“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后来Z不是上调了吗?”我插了一句。“调那里去了?”

  “对,没过几年,她父亲从“9424”工程迁至铜陵,按政策可带一个子女,于是她跟去了。在这之前,宋姓党员也因“根红苗壮”而选送内地读书。从此,她就像一只闪光的气球,带着我的眷恋轻盈地飘走了,再无音讯。我只好对自己说,她永远只能是我心灵深处的蓝天白云,因为我再没有见到她的可能了。

  “1979年是人生大转折。随着大返城的浪潮,我也回沪。一次去M同学家玩,在公交车上遇见她,竟是公交售票员。这是怎样的欣喜和不安?彼此攀谈几句,至少我很尴尬,拼命想装出“一笑出门去”的潇洒样子,但终于不成。

  “此后就再没有见过她,尽管住一条弄堂,彼此窗对窗。再后来J告诉我,她迁到丈夫所在的成都去了。以后,偶逢她回沪,碰见仅点个头而已。如今我搬到浦东,要再见就更难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孩子多大了?是男?是女?

  “至于我回来后,也有过几次恋爱,甩过人,也被人甩过,最后的情人成了第一个妻子(不知是否会有第二个?),以后就有了漂亮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很平淡、琐碎、无味、无趣。94年我们回母校参加校庆,其实我答应你一起去,是想也许“碰巧”可以遇见她。但没有,也许她在四川不知道?我不知道。”

  C同学叙述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他与Z之间竟有着如此曲折的往事。他的情态使我感到好象在读一本现代版的才子佳人的书,一段在一个人心中保持了近30年的爱情竟然是如此的缠绵,我虽不太相信;但叙述中细节是如此的清晰。因此不由得我不信。

  我有点感动。“初恋十之八、九是不成功的,因此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说这种‘初恋’从宏观上应该理解为‘初次的单恋’。”我话一出口,立即觉得自己是否过于尖刻了?C的单恋是他个人的悲剧。

  C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尖刻:“这段经历在我的整个知青生活中占了极其重要的地位,给我留下刻骨难言的痛楚,每当我独处或者与其他同学在一起谈起当年,总要想起或者同学们会提起我的这段经历。我觉得它改变了我的一生。虽然每个人对同一事物的感受是不同的。然而直到现在它们仍不断在我脑海里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这种‘改变一生’想法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悄悄地慢慢凸现的。如果在很多年以前有人这样对我说,我一定会嘲笑他,我本以为它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种经历,仅有点遗憾而已,其实我早就“解脱”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痛楚”定会湮灭的。大家也都这么看,我也愿意这么想。可这实在是自欺欺人。现在明白,那种痛苦如同某种事物有着不可逆转的运行一样,顽强地、悄无声息地浸润到我的灵魂深处,是那种细微的啮噬的那种,是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且日积月累地在不断浸润下去。你想避都避不开。它今日以及今后的结果是那种猛然回首才知道的痛楚。有时甚至幻想,如果当初这么……就好了……,当初那么……现在就不必痛苦了。哪里才到头?其实我知道到哪里才算到头!”

  我不想劝他,这种事是不能劝也劝不来的。“无论你在干什么,想必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在于对别人的爱胜过对别人的索求。”这是不是劝呢?我只是想说出我的想法。

  “现在你知道她的情况吗?”我以很纯粹是“外交辞令”式的接着发问,而且我在等着他的叹气和说“不知道。”但没想到他是这么回答的。“她回来了!……离……婚了……”

  从他嘴里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我有些吃惊,“你们见过面了?”他低头点烟,但打火机被他粗重的呼吸吹灭——他又激动了。"团宣传队的J告诉我的……""哦,是那个吹小号的J吗?"他点点头。我打燃火机为他点烟,看到他的手有点微抖。“我能帮你——不!帮她做点什么?”我也有点语无伦次了,似乎还想弥补刚才的尖刻似地补充道。“Z很痛苦,你能与她谈谈吗?同学之间的关心和爱护对她来说是必要的……至少我希望有机会为她做点什么……”从C的话里我体会到了点什么?我答应有机会的话一定去。

  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我在想,他与Z的故事会怎样发展呢?很难预料。头脑里忽然蹦出几句话,只好直录:

  在每个人的生命里,总有一些“旁边”的故事,也许她就在你的旁边,然而你却一直不愿先开口对她说句话,终于有一天你想找机会与她好好说上几句,却发现她的身边已有了“他”,于是你大恸,把一个美丽得令人心痛的误会以及早就准备好的梦重又放回心里。

  深情隽永的爱,也许会使人受伤,但这是使人生完整、高尚和诚实的唯一方法。不是吗?人人都希望或至少标榜自己是这样的。

  女人一旦痛苦,一定比男人深切,因此就更容易解脱,她们会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开脱自己。而男人一旦痛苦,那感觉就像影子似的缠着你。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等懂了时,往往就成了明日黄花。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这句话包含着几多追悔和思念?几多苦涩和惆怅?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因此在年少轻狂中错过了许多美好。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只因为初恋时,我们太年青了。


上接  
 第7章  青春做伴好还乡
  下接  第9章  艰难创业百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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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戍三十年祭

引言

1章  此去关山千万里

2章  少年壮志话英雄

3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4章  艰辛岁月思前事

5章  梦断云岭家乡远

6章  殊途同归人安在

7章  青春做伴好还乡

8章  魂牵梦萦念悠悠

9章  艰难创业百战多

10章  岁月如歌尽蹉跎

11章  与尔同消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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