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延边素有黄牛之乡的美称，那里的黄牛头大，腰圆，腿壮。插队落户到那里没多久，我就被黄牛迷住了。站在它面前，紧张地拉住缰绳，这庞然大物却非常友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闪着善良与温驯的光芒。

　　都说马是通人性的，其实延边的黄牛与人的感情也很深。朝鲜族汉子嗜酒如命，几块饼干，一小碟泡菜，半斤白酒就下肚了。数九寒天，醉汉们摇摇晃晃跌倒在雪地里，有的就再也没有起来过。那年冬天，生产队长赶着牛车到二十里外一个朋友家串门，一瓶白酒灌下去，就开始飘飘然了。天色渐晚，醉意浓浓的队长坐在牛车里晃晃悠悠上了路，寒风刺骨，他吸了几口冷气，便开始呕吐，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夜黑漆漆的，识途的黄牛拖着车在蜿蜒的山道上一步一喘。三个多小时以后，黄牛终于将队长拉到了家门口。

　　温顺的黄牛遇到关键时刻特别勇敢。插队落户后第二年冬天，我上山打柴归来，坐在满载而归的爬犁上，悠然自得。然而，山间的雪道起伏不平，生产队就在山脚下，最后一段下山路十分陡峭狭窄，爬犁在厚厚的积雪上向下滑行，稍有偏差，就会滚下山去。那一刻，我的心情特别紧张，黄牛的四只蹄子死死钉在雪地里，半步半步往下移，突然牛头往下一低，随之爬犁往下倾斜，滑行速度不断加快。不好，黄牛前蹄有失！坐在爬犁上的我侧眼往下看，悬崖乱石，摔下去肯定九死一生，往下跳也凶多吉少，无奈只得闭上眼睛听天由命。陡然间，爬犁下滑速度减慢了，几分钟以后稳稳当当停在山脚下。我惊喜的也跳了下来，急急忙忙跑到黄牛面前，只见它的前蹄跪在雪地里，爬犁的横梁重重压在脖子上，使它站立不得。我急忙用斧子砍断绳索，小心翼翼将它牵了起来。仔细一看，黄牛的双膝因跪着下坡摩擦太大，已血肉模糊。我感动得紧紧抱住它的脖子亲了又亲，吻了又吻。

　　听说救过我命的那条黄牛患病，公社兽医站已经批准宰杀，我伤心万分，拼命往打谷场上跑。宰杀的场面惨不忍睹，朝鲜族居民喜欢喝牛尾巴上淌出来的血，都说喝了以后能强身壮体。知道打谷场上要宰牛了，村民们捧着大碗守侯在那里。牛尾巴被刀割开了，鲜红的血涌出来了，大家你一碗，我一碗争先恐后地喝着，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默默然低下了头……原始的宰杀方式使黄牛倍受痛苦，它不停地呻吟着，两行眼泪不住地流下……十五分钟以后它才渐渐闭上了眼睛。接下来的许多天，只要其他牛经过打谷场，都要仰天大吼，以表示它们的哀悼之情。吼声悲悲戚戚，吼声震撼山谷，我的哀恋之情也随着这吼声在长白山谷里回荡，很久很久都无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