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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上了岁数爱怀旧,回家已有二十多年了,还是常常在梦里回到727,这种扯之不断,挥之不去的惦记,大概就是所谓的思念吧。
那里,有我新手栽的树,亲手请盖的房;那里,有我再熟悉不过的山山水水,有我仍在挂念着的师傅和哥儿们。不过最最使我难以忘怀的,却是那条曲曲弯弯的,清澈见底的,永远流淌不息的小河,它叫古兰河。
顺着公路从场部出发,一过北山脚下法比拉河上的那座大木桥,就算是开始进山了。
站在桥上凭栏西望,有三条河在此交汇,就好像一把巨大的“三股叉”,河水们翻腾着从三个叉尖往颈处聚拢,拧成一个叉柄后奔涌向东而来。而脚下这坐骑在叉颈上的大木桥又像一把大锁,一把将三条小龙拷在一起的大锁,任凭它们怎样咆哮不屈,大锁却总归是大锁。
三条小龙中最小、最温和秀丽的那条,便是古兰河,它与进山的公路同行,一起顺着山谷逶迤蛇行般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
古兰河,全长不过百里,没有气势磅礴的瀑布,没有惊心动魄的漩涡,它只是轻轻地,却又是匆匆地,如同履行诺言般认真在赶着路,直至注入浑浊的法比拉河被迫与之“同流合污”。
不知是因为心境清高,还是因为源于森林又有卵石铺底,古兰河水极为清澈。
沿流而下,它时而划过平原,犹如一把调皮的剪刀在裁开一条大绿毯,这时,它显得特别宽阔,河底高出河面----圆圆的石头纷纷划破湍急的水面发出哗哗的喧闹,激起一朵朵欢快的白色浪花,打远望去似千百条小鱼在嬉水腾跃;时而它又跻身隘谷,曲径通幽,这时,河水骤深,平平缓缓,黑咕隆咚的寒气逼人,水面则静如玻璃,偶尔还会鼓出一串气泡来。夹在密不透风的柳树林和刀切斧削般巨岩之间,总让人觉得水底会住着些神秘兮兮的东西,又如精啊怪啊什么的。
虽然,古兰河精纯秀美,但与山里其他河流相比,却并无什么非常特别之处,我也奇怪是什么原因竟会令我对它如此痴念,回眸频频。
是因为那年开春?我们拄着铁锹,趟着没膝的河水去对岸植树,河水冰冷冰冷的就像无数把尖刀利刄在剜肉剔骨。我坚持趟到河中央实在忍不住了便要退缩,却发现为时已晚,没招只得咬牙冲刺,幸好我不是女孩,否则上岸后一定会同她们一起抱头大哭的。
是因为那年入秋?一夜暴雨令古兰河的脾气一改往日之潺潺斯文而变得非常坏,我为了抢救前一天下在河里的“挂子”,竟然大清早独自潜入急流,硬是捞起了那张早已被烂树枝缠成一团的破鱼网,却不知险些搭上小命一条。
是因为那个冬天?封冻的河面早已成了冬运的汽车道,我们几个傻小子在听饱空闲时到冰上做骑车转变比赛,结果个个都摔了个鼻青脸肿,从此再不敢吹牛皮说大话了。
是因为那个盛夏?对,就是那一天,古兰河在我的心中刻下了一缕永远抺不掉的流淌的重彩。
那天实在太热了,刚一收工,大家便一窝蜂一直奔这天然澡池,顾不及岸边吹着小喇叭的黄花菜正发出诱人的清香,顾不及柳林里那些无名的野果已经透明欲滴,一阵“扑通扑通”水花四溅后,河水开始变咸并带点汗臭味了。
河水真的很清,河水真的好爽。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看看人家和自己的双腿,都是那样短短的滑稽可笑。河底的石缝里有一些小水草柔柔的顺流扭着身子,像是要去追波逐浪却无奈被牢牢扎在水底的草根扯住不放,偶尔也会看见几条小鱼一闪即逝。啊,这才是一天中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
“喂,都来看呀”,外号姑娘的小崔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呼小叫起来“看呀,这么多原本方方正正的石块在河水的长年冲刷下统统变成圆圆的了”。
“这有啥稀奇啦?”杨培华在一边发声音了“当初我们刚来时,哪个不是生机勃勃,有棱有角的?几年下来,我们的傲气呢?我们的使命感呢?还不是被磨练得又光又圆又滑溜了?”
精辟!我转过脸,本想为他的妙喻喝彩,却啥都没说出来。只见培华静静地站在河中央,若有所思地目送着那一团团白花花的肥皂沬边边扩散边破灭,晃晃悠悠地,一起一伏地向下游漂去,向拐角处的柳树林子漂去,向看不见的遥远天边漂去......。
刹时,仿佛一切都凝固了,思绪,生命凝固了,空气凝固了,只有泡沫依然在流淌着,破灭着。
就这几句话,就这几分钟,却让我足足回味到今天.
假如我是画家,一定将它渗透到画布上,留给后人品味;假如我是导演,一定让它的屏幕上反复地定格、再现;假如我是歌手,一定要请众多的心灵来与之共鸣共振,可惜我什么都不是,我只能讲给身边的人听,可如今又有几个人愿意听?又有几个人听得懂呢?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流逝的古兰河水,流逝的光阴岁月,流逝的青春年华。
古兰河与它的故事,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也早已做了父亲,有了白发,但我有一个心愿却一直未了----我很想有机会,我能再去看望它,道一声:“嘿,你好吗?”
古兰河,总是那样让人梦魂萦绕,无尽思念。
古兰河,总是那样青,那样清,那样亲。
本文作者:1970年从上海去黑龙江爱辉727林场务农,现在上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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